天剛蒙蒙亮,上河鄉政府大院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黑壓壓一片,少說五六百號人,像一堵厚實的墻,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大多數村民是被裹挾來的,臉上掛著沒睡醒的迷茫,像一群被牧羊犬趕著的羊。但站在最前面的那幾十號人不一樣——清一色的光頭、花臂,鋼管在手里拍得啪啪響。
那是王彪的“護族隊”,也是王家養的狼。
橫幅拉得鋪天蓋地,字紅得像血:
“誓死保衛祖宗基業!”
“張毅滾出上河鄉!”
“拒絕強征,還我公道!”
王彪踩在一輛皮卡車頂上,那姿勢跟要在檢閱三軍似的,手里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地炸響:
“老少爺們!都看清楚了!姓張的縮在那個烏龜殼里不敢露頭!他心虛!”
“昨天他怎么威脅我叔的????不簽合同就抓人!還要平了咱們老王家的祖墳!這他媽是父母官嗎?這簡直就是土匪下山!”
人群像被扔進了火星的干柴,瞬間炸了鍋。
“狗官!”
“滾出來!”
“打斷他的腿!”
聲浪一波接一波,震得鄉政府大樓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亂顫。
更絕的是,早在半小時前,鄉政府的水電網全斷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電動伸縮門,被人用手腕粗的大鐵鏈子從外面鎖死。
甕中捉鱉,這是要做成死局。
三樓辦公室里,幾個剛入職的小年輕躲在窗簾縫后面,腿肚子都在轉筋,那是生理性的恐懼。
“完了……這回真完了……這哪是上訪,這是要暴動啊……”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帶著哭腔,手機屏幕上怎么按都是“無服務”。
角落里,王建民和幾個王姓干部聚在一起,嘴里叼著煙,二郎腿翹得老高。他們眼神玩味地往書記辦公室瞟,那表情分明在說:小子,這就是不懂規矩的下場。
書記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張毅站在窗前,背手看著樓下的鬧劇。他的臉色平靜得有些嚇人,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書記,咱……咱還是報警吧?或者我想辦法翻墻出去給縣里報信?”辦公室主任老劉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按不著。
“報個屁。信號屏蔽器都用上了,看來人家是下了血本。”張毅瞥了一眼手機,直接扔回桌上。
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關門打狗,不留活路。
“那……那咱們跳窗跑吧?后墻矮,摔不死……”老劉快哭了,五十多歲的人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張毅轉過身,沒理會這種餿主意。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干部夾克扯得筆直,連一顆扣子都沒落下。
“老劉,你去二樓找個好機位。把外面發生的一切都錄下來。記住,手別抖,把他們的臉拍清楚,一張都別漏。”
說完,他把目光投向一直縮在沙發裝死的王建民:“王鄉長,走吧,跟我出去會會你的族人?!?/p>
王建民一愣,沒想到這時候張毅還敢點他的名。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張書記,這……外面太亂了,我是怕您受傷。情緒激動起來,我也攔不住啊……”
“我讓你,走?!?/p>
張毅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你是鄉長,我是書記。老百姓在門口鬧事,當官的躲在屋里當縮頭烏龜?還是說,這場大戲本來就是你導演的?”
王建民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此時的張毅,眼神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他不想動,但他不敢不動。
“好……好,我陪您去。我去勸勸大家?!蓖踅裼仓^皮站起來,心里卻把張毅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張毅不再廢話,大步流星走向樓梯。
“書記!不能去啊!他們帶了家伙!”幾個還有點良心的干部沖出來想攔。
“讓開?!?/p>
張毅推開眾人,脊梁挺得像桿槍:“我是書記。這世上沒有父母官怕老百姓的道理。除非,他們不是老百姓,是劫道的土匪。”
……
“吱呀——”
一樓大廳那扇沉重的防盜門被推開。
張毅在前,王建民唯唯諾諾地跟在后面,像是押送犯人,又像是被犯人押送。
院子里的嘈雜聲詭異地停頓了兩秒。
幾百雙眼睛瞬間聚焦在這個瘦小的男人身上。
在那黑壓壓的人群面前,張毅顯得單薄得可憐,仿佛一個浪頭就能把他拍碎。但他走得很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直到走到被鐵鏈鎖死的大門前。
隔著冰冷的鐵柵欄,他抬頭,直視著車頂上的王彪。
眼神對撞,火星四濺。
“鄉親們,我是張毅。”
他舉起手里的便攜喇叭,沒有官腔,沒有客套,聲音沙啞但透著股狠勁。
“我知道有人跟你們嚼了舌根。說我要搶地,說我要挖祖墳,說我不給你們活路。是嗎?”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早就安排好的大嗓門立刻起哄:“難道不是嗎?合同都印好了!別聽他忽悠!”
“那是放屁!”
張毅猛地提高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聲怒吼直接蓋過了嘈雜聲:“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土地流轉,全憑自愿!誰敢強迫你們按手印,誰敢動你們祖墳一鏟子土,我張毅第一個不答應!老子扒了他的皮!”
這一嗓子,直接把第一排的幾個村民吼愣了。這書記,怎么比他們還兇?
“我們搞流轉,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把那些荒著的、種不出錢的薄地集中起來搞現代農業!地還是你們的,每年拿租金,還能進廠拿工資!我是想讓大家口袋里有錢,想讓咱們上河鄉不再是全縣都要飯的最窮鄉!”
張毅指著那條泥濘的路,指著遠處破敗的屋頂:
“你們看看腳下的路!看看自家漏雨的房子!幾百年來面朝黃土背朝天,這窮根子挖斷了嗎?這一畝三分地讓你們富起來了嗎?沒有!”
“現在政府給你們找了條能下金蛋的路子,你們不信政府,卻信那些吸你們血、吃你們肉的壞種?”
這番話太實在了,全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沒有半點虛頭巴腦。
不少舉著拳頭的村民慢慢放下了手,臉上的狂熱開始消退,變成了竊竊私語。
“是啊……隔壁劉家莊流轉了,聽說一年能拿好幾萬呢……”
“這張書記看著不像壞人啊……”
車頂上的王彪一看風向不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媽的,這張嘴還真能說,再讓他說下去,這人心就散了。
他一把搶過喇叭,歇斯底里地吼道:“別聽他放屁!當官的嘴里有一句實話嗎?啊?都是騙人的!等合同一簽,地就是王家的了!到時候你們連哭都沒墳頭!”
他猛地一揮手,眼神陰毒。
早就安排好的“特約演員”登場了。
一個披頭散發的中年潑婦突然沖到鐵門前,“哐”的一聲,腦袋狠狠撞在欄桿上,鮮血直流。
“天殺的??!俺家就指望那點地活命??!你要收走,不如先殺了我!我不活了?。 ?/p>
她這一哭一鬧,演技炸裂,剛剛平息的火藥桶再次被點燃,甚至比剛才炸得更兇。
“這幫狗官不給活路!”
“打死他!沖進去!”
“把合同撕了!把人廢了!”
王彪獰笑著看著張毅,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道理講不通了,接下來,就是見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