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上，剛才裝著卷宗的牛皮紙袋開著口，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怪獸，隨時將靠近它的人一口吞下。
李向南坐在辦公桌后頭，一只手撐著桌面，讓自己與那份卷宗隔開了一點距離！
即便他心里早有準備，可真的到了看到卷宗的那一刻，心底里的震驚和驚詫，還是讓自己嚇了一大跳！
駭人聽聞！
最終，他只找到一個形容詞來概括陳涵國在南皖廬州做下的這起命案！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所有的證據，指向的都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年輕讀書人啊！
啪！
李向南點燃香煙，狠狠的抽了一口，驅散心頭的震動。
他知道，越是感覺到反差，事情的真相就越可能讓他感到觸目驚心。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將檔案袋倒了個個，悉數將里頭的文件全部倒出。
嘩啦啦，一疊黑白現場照片迅速掉落在桌上，覆蓋在卷宗之上。
這個年代雖然像素不高，可是照片上，屬于現場獨有的血腥與慘烈，還是瞬間抓住了李向南的眼球，攥住了他的呼吸。
第一張，是長江南路的全景。
那條廬州最繁華的街道上，此刻徹底成了修羅場。
遠遠近近站滿了人，道路上能夠瞧見一灘灘深褐色，幾乎浸透了地面的污漬。
李向南知道，那是血，被害者的血。
人們在遠處圍觀著，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無法相信。
在各個被人群圍觀的場面之外，有幾具粉筆劃出的白圈赫然出現在視線內。
他們扭曲的倒在不同的位置，無聲的訴說著當時的混亂，似乎那種絕望也從白圈里升騰，讓周圍的所有人感同身受。
李向南吐了口煙氣，將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接著拾起第二張照片。
這是一張近景的特寫。
一個男同志趴在地上，背后的衣物被利器劃開，他的外套、襯衫都被血色浸染，露出了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著，像一張猙獰噴著血氣的嘴。
李向南閉了閉眼睛，不忍去看，手指頭微微捏緊了照片。
可又不得不去看！
因為這關系到受害者的真相，關乎著那個年輕讀書人真正的清白！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李向南一一看過去，每一張照片都沖擊著他的視覺神經，打破了他長久以來對于兇殺案的固有印象。
最恐怖的是一個女同志。
她倒在一個垃圾桶旁，脖頸幾乎斷裂了，只有一層皮肉相連，頭顱呈現一個詭異的角度，躺著。
照片上，哪怕是黑白色，李向南也能夠從那些現場的血跡、足跡、混亂的場間事物中，看到兇手在當時是何等的瘋狂與暴戾。
他的指尖有些發涼，不忍再看，慌不迭且的將照片悉數放下。
然后迅速起身，端起桌上的杯子，也不管是誰的，趕緊跑到茶柜旁倒了一杯溫水，就站在柜子旁，一遍遍的往肚子里灌水！
試圖用水溫，暖一暖自己被冰涼的心！
李向南是醫生。
從醫多年，從小到大，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什么樣的血腥沒經歷過？
記得小時候，他甚至還幫著父親，親手從一頭母牛肚子里將小牛犢掏了出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就如同菜市場的攤販，心早已冰的跟石頭似的，再也不會被任何場面嚇到！
可是今天，如此直接、密集的，呈現著暴力的場景，還是讓他產生了生理性的不適，還有心底里涌起的無法言說的悲涼和寒意。
這件案子，這樣的現場，已經不僅僅是當街殺人了，更像是……
李向南一口將杯中的溫水干完了又接上一杯，吐字道：“這更像是一種宣泄般的屠戮，更像是……像是積攢了幾輩子的仇，一下子被宣泄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平靜的杯中水，疑惑比之前更加兇猛！
陳涵國！
他跟那四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這太不尋常了！
從年紀上來看，也絕不會讓他們有交集啊！
陳涵國才十九歲！
這些受害人，最年輕的都四十二了！
完全是兩代人！
那些受害人年輕的時候，陳涵國還沒出生呢！
不對勁，不對勁！
李向南返回桌邊，又抽起一根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冷靜，冷靜！”他默默給自己打了好幾遍氣，這才將搓著大腿的手拿起來，翻開了現場的勘驗記錄，和后頭的尸檢報告。
尸檢不是廬州公安做的，是他們向上級報告之后，由省公安廳的同志請了數名公安學校的教授去做的。
報告的描述非常詳盡，筆觸冷靜到近乎殘酷。
“三號尸體，創口共計二十一處，刀刀致命，部分創口交錯疊加……”
“……四號創口邊緣齊整，創艙深達骨質，創尾伴有拖拽痕跡，符合一定重量質量的鋒刃反復砍擊造成……”
“……現場痕跡學和尸體創傷面判斷，兇手處于極度亢奮狀態，攻擊欲望極強，有一定的無差別攻擊傾向，但是否存在精神失控，尚需要其他精神科鑒定結論……”
看完了報告前部，李向南的眉頭皺起來，最后目光停留在后面的字眼里。
無差別攻擊傾向？
李向南對前面的判斷都認可，但是這幾個字卻有自己的意見。
從照片的現場痕跡來看，陳涵國不像是無選擇性的進行報復啊！
難道是自己的判斷有出入？
李向南晃了晃腦袋，繼續看下去。
報告結論很明確，四名受害人，都死于失血性休克，兇器為現場一把重型刀具。兇手作案手法殘暴，當時處于極度的亢奮或者說精神異常之中。
李向南點了點頭，這確實符合陳涵國當時的精神狀態的描述。
他精神肯定是出了問題的！
接著往下看，則是現場的筆錄。
“太嚇人了，當時我還經過他身邊，走遠了一回頭，就見他從飯店沖了出來，見人就砍啊！”
“他手舞足蹈的，嘴里還嚷嚷著什么，我聽不懂，反正他嗷嗷叫的追人，誰還不快跑啊！”
“對對，就是這個人，我親眼看到他拿著刀追著人砍！”
十幾個人，無一例外的全都指認了陳涵國在現場見人就砍，狀態極其恐怖。
證詞，現場照片，尸檢報告，還有兇器的照片……
這所有的證據，全都閉合了，環環相扣，嚴絲合縫的將兇手鎖定在陳涵國身上。
李向南凝起眉頭，他相信，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公安，都會在此刻如他一樣，毫不猶豫的做出鐵一般的結論。
這就是一起精神病患者，在突發精神病的狀況下發生的一起意外傷人事件。
而兇手，就是陳涵國！
脈絡清晰，證據確鑿，人證物證完整。
沒有任何出入！
李向南看完最后一頁筆錄，身體靠后躺在椅子里，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安靜無比，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一樁無可辯駁的案子，證據鏈清晰的完美無瑕。
可也正是這樣完美的細節，讓李向南心頭卻隱隱有些不安。
一個十九歲天才少年，一個被所有人公認的弱雞書生，他怎么會忽然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殘忍的心性？
那把兇器，現場的照片，目擊證人，眾口一致，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證據都將目標指向了陳涵國！
如此完美的證據指向，卻在李向南心頭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不對，不對，絕對不對！
一定還有什么東西，是自己沒有發現的！
李向南忽然坐直身子，一個大膽的，近乎讓他昏厥的想法忽然沖入腦際。
難道……
人確實是陳涵國殺的，只是這家伙，在用他高超的智商，利用法律的漏洞，用他是精神病人的理由，逃脫法律的制裁？
嗵嗵，嗵嗵。
這個念頭冒出來，李向南整個人都驚了一下，后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陳涵國真特么壞透了，真是混蛋啊！
可是，事情真如自己所料嗎？
李向南心頭起疑，快步拉開了房門，走向一旁的隔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