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蓋蘇文的命令還在路上,但仁川港碼頭上的“歡迎儀式”,卻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場了。
此時已經是黃昏,殘陽如血,鋪在海面上,將那五艘寶船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守仁站在碼頭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上戴著方巾,腰間掛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長劍,劍鞘上刻著一個古樸的“德”字。他身形消瘦,面容清癯,看起來就像個鄉下私塾里的教書先生,和周圍那些兇神惡煞的碼頭守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他身后,是一群臉色慘白的“學子”,以及那個身高八尺、滿臉橫肉卻偏偏穿著儒衫裝斯文的副官馬漢。
只是若細看去,便會發現這群“學子”分成了兩撥。
前排那些真正的年輕進士們,雖扶著額頭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但袖子底下的手卻穩得連一絲顫抖都沒有。作為大圣朝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科場卷王,這點風浪早就適應了,此刻的“虛弱”,不過是配合大帥的一場即興演出。
而混在后排那些身材明顯大了一號的“學子”,則是幾天前才被王守仁物理教化過的刺頭百戶。他們個個紅光滿面,下盤穩如老樹盤根,哪有半點暈船的跡象?此刻他們正瞪著一雙雙銅鈴大眼,死死盯著碼頭上的高麗人,眼神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先生,他們不讓補給。”
馬漢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此刻表情古怪,似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又像是在……憋笑。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囂張的高麗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良言難勸該死的鬼”的憐憫。
“那幫麗蠻子說咱們沒交‘靠岸稅’,還要咱們……從那邊的狗洞鉆過去。”
王守仁順著馬漢的手指看去。
碼頭出口處,設了一道關卡。幾十個穿著黑色勁裝、腰懸彎刀的漢子正抱著膀子站在那里,一臉戲謔地看著這邊。他們是花郎道的門徒,也是泉蓋蘇文在高麗江湖的爪牙。
為首的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正踩在一個裝貨的木箱上,手里拿著一根甘蔗一邊啃一邊吐渣:“哎喲,這不是天朝的大人們嗎?怎么,沒錢交稅啊?沒錢也行,看見爺這褲襠沒?”
他拍了拍自已的大腿,叉開雙腿,指了指下面:“從這兒鉆過去,爺就當積德行善,放你們進城。”
周圍的花郎道徒和高麗守軍爆發出一陣哄笑。
“鉆啊!讀書人不都能屈能伸嗎?”
“就是,韓信還能受胯下之辱呢,你們比韓信還金貴?”
船上下來的“學子”們面面相覷。
前排的真進士們連忙用袖子遮住臉,肩膀微微顫抖,看似是受到了羞辱在哭泣,實則是在拼命掐大腿以免笑出聲來。
而后排那群裝都不屑裝的刺頭百戶們,此刻看著那群不知死活的高麗人,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紅潤。
那是興奮。
“這群傻狍子……”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敢讓大帥鉆褲襠?嫌命長也不是這么個玩法啊。”
王守仁輕輕嘆了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緩步走到那個麻子臉面前。
“這位壯士,”王守仁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特有的磁性,“我等奉大圣皇帝之命,前來高麗宣撫。爾等如此刁難,不僅失了禮數,更是不智之舉。”
麻子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猖狂了,一口甘蔗渣直接噴在了王守仁的袍角上。
“禮數?老子告訴你什么是禮數!”
麻子臉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在王守仁面前晃了晃,刀鋒寒光閃閃,“在高麗,誰的刀快,誰就是禮數!怎么著,老頭,你想跟爺練練?”
王守仁低頭看了看袍角上的殘渣,又看了看那把快要戳到自已鼻子的彎刀。
他臉上的表情并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跳動了一下。
“子曰:‘既來之,則安之。’”
王守仁突然開口,聲音依舊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麻子臉掏了掏耳朵:“啥?什么雞來鴨去的?老子聽不懂!趕緊鉆,不然老子……”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一只手已經按在了他的頭頂上。
那是一只看起來很修長、很文弱的手,指節分明,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就是這么一只手,在落下的瞬間,仿佛變成了一座山。
“轟!”
沒有絲毫預兆,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碼頭上炸開。
地面震動了一下。
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
只見那個原本站在木箱上不可一世的麻子臉,此刻已經不見了。
準確地說,是他整個人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按”進了碼頭的石板地里。堅硬的花崗巖地面呈現出一個恐怖的蛛網狀裂紋,麻子臉的腦袋和上半身已經完全陷了進去,只剩下兩條腿還在外面無意識地抽搐著。
鮮血,順著石板的縫隙緩緩滲出來,像是一朵盛開的紅蓮。
王守仁收回手,從懷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剛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蒼蠅。
“先生這句‘既來之,則安之’的意思是……”
王守仁看著周圍那些已經嚇傻了的花郎道徒,語氣誠懇地解釋道,“既然來了,就安葬在這里吧。”
這一幕太過驚世駭俗,以至于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但王守仁的教導,才剛剛開始。既然“安”字已經講完了,接下來,就該講講“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