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在紙上緩緩寫下‘轉型’兩個大字后,再也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錢主任,安排車,去經開區那邊?!彼阶雍艽?,經過錢程辦公室門口時撂下這句。
錢程一愣,手忙腳亂站起來:“現在?李市長,要不要先……”
“路上通知?!?/p>
李小南頭也不回,“讓經發局的人帶著廣能新材料的全套資料,直接去廠區門口等我?!?/p>
十分鐘后,黑色奧迪駛出市政府大院。
李小南坐在后座,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
老城區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坑坑洼洼的人行道、門口貼著轉租告示的沿街店鋪,從她眼前一一掠過。
李小南收回目光,翻開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車出了市區,越往經開區走越空曠,車速逐漸提了上來。
手機響了。
“李市長,我經開區老孟。”電話那頭的聲音帶喘,像是在小跑,“材料都準備好了,陳總正往這邊趕。您還有什么別的指示?”
“很好,”李小南嘴角微微揚起,“廣能那個項目,我跟省里溝通完了,有些新思路,得當面跟企業談談。你也一起過去聽聽?!?/p>
“好,李市長,我馬上到廠區門口等您?!泵戏策_立刻應下,“經發局的人,我讓他們直接過去了?!?/p>
掛了電話,李小南又翻開筆記本,把剛才打聽到的信息,飛快記錄下來。
車窗外,經開區的路牌一閃而過。
廣能新材料公司的廠區在經開區東邊,挨著一條省道。
廠門是那種老式大鐵門,漆面斑駁,門衛室窗戶上貼著半張、已經褪色的招工啟事。
往里看,幾排灰藍色的廠房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音。
一只土狗趴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見有車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廠門口已經停了兩輛車。
一輛是經開區公務用的老款桑塔納,另一輛是黑色奧迪,車身落著一層薄灰,一看就是有日子沒洗了。
李小南的車剛停穩,孟凡達就小跑著迎上來,親自拉開車門。
“李市長,陳總他們已經到了?!?/p>
李小南點頭,腿邁出車門:“走,先進去?!?/p>
廠區很大,占地少說上百畝。
走到最里面的小樓門口,陳凱已經領著人迎出來了。
“李市長,您好!”他快走幾步,伸出雙手,跟李小南用力握了握。
說實話,陳凱這會兒也有些懵。
昨天不是剛見過嘛!怎么今天又過來了?
以他對這群當官的了解,幾乎毫無辦事效率可言。
就算讓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李小南已經跟省里搭上了線。
陳凱只當她昨天有什么話沒說完,今天過來補充一下。
“陳總,辛苦你跑一趟?!崩钚∧纤砷_手,“確實有點要緊事,得跟你當面溝通?!?/p>
“您這是哪兒的話。”陳凱側身讓出路,“李市長,您為我們的事來回奔波,才是真辛苦。來,里面請。”
小樓是廠區的辦公樓,二層,裝修簡單得近乎寒酸。
陳凱把李小南讓進一間小會議室。
經開區經發局局長、廣能這邊的幾個高管已經等在里面,見李小南進來,齊刷刷站起來:“李市長好。”
“嗯。”李小南擺擺手,“都坐吧。一會我還有個會,時間緊,客套話就不說了。”
她看向陳凱,眼神直接:“陳總,我昨天回去,跟省里通了電話,詳細了解了目前的政策情況。
今天來也不繞彎子,咱們直接聊聊多晶硅這個項目的出路?!?/p>
陳凱:???
他腦子里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什么時候政府的辦事效率、這么高了?!
但不管怎么說,有消息總比沒消息強。
他很快反應過來,坐直了身體,“李市長,您說。”
“我聯系的是省發改分管工業的副主任沈國明?!崩钚∧峡粗悇P,“你之前跑過省里,應該知道他吧?”
陳凱微微點頭。
知道是知道,但一直沒見著人。
“沈主任的原話是,”李小南頓了頓,“如果按原來的工藝報,確實是條死路。
國家現在對普通工業級多晶硅踩了急剎車,哪怕是省長批條子,他們也不敢過?!?/p>
陳凱的眼神暗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但是,”李小南話鋒一轉,語氣重了幾分,“沈主任也給指了條新路,電子級多晶硅?!?/p>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陳凱愣了一下,隨即張了張嘴,“李市長,電子級多晶硅……我們不是沒想過。
但這個方向,技術門檻太高,設備要進口,人才要引進,前期投入巨大……”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投入太大,我們這廟小,玩不起。
李小南點點頭,沒反駁,倒是問了一句:“陳總,問你個問題?!?/p>
“您說?!?/p>
“廣能撐了三百多天,為什么不撤?”
陳凱沉默了。
為什么?
當然是沉默成本太高了。
半晌后,他抬起頭,聲音有些澀:“李市長,我跟您說實話。
淮州這項目,當初是我力排眾議簽的。地拿了,廠房建了,設備也進了一部分。”
“就這么撤了,我回去沒法交代?!?/p>
說沒法交代是輕的。
哪怕他上面有人,淮州這事兒,也足夠讓他前途盡毀。
你總不能指望董事會對一個拿十幾個億打水漂玩的人有好感吧?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不甘心?!?/p>
孟凡達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好好的一個項目……說得像誰甘心似的。
李小南聽完,心中大定。
“陳總,別說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彼曇舨桓撸瑓s字字清晰,“所以你才更要認真考慮我的提議?!?/p>
“當然,前提是,”她往前探了探身,“你們的新生產線,能耗真能降15%,廢水真的接近零排放。”
“這個絕對沒問題。”陳凱幾乎是下意識接話。
說完又覺得語氣太急,緩了緩,才繼續道,“李市長,集團那邊三年前就在布局新工藝。中試線在我們老家那邊跑了快兩年,數據都是實打實的。”
說著,他朝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揚了揚下巴:“這是我們集團的技術總監老吳,新工藝他最清楚,要不讓他跟您詳細匯報一下?”
李小南靠回椅背,點頭道:“行,那就聽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