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夕夕并不知道薄夜今腦部有了意識
更不知道,躺在生死線上、命懸一線的他,說了句怎樣驚天動地的言語。
她慌亂跑向湛凜幽所在ICU區域,走廊里彌漫著與那邊相似卻又不同的凝重。
湛父背著手站在監護室外,向來儒雅溫和的臉此刻陰云密布,寫滿焦慮焦愁。
“伯父…”蘭夕夕快步上前,開口開導:
“您先別太擔心,現在醫學發達,醫生也都是頂尖專家,不管是換心臟手術,還是開顱手術,都會很順利進行,師父會沒事的。”
湛父轉過頭看向蘭夕夕,眼神沉重地搖了搖頭:“可是,醫生剛剛說……
等一顆完全匹配且質量優良的心臟,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
阿湛他……不一定等得起。”
“……”
“而且,最難的是……阿湛他自己不愿意。”
“?”師父怎么會不愿意?
湛父閉了閉眼,復述湛凜幽的話語,沉重又難以理解:
“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傷情可用中醫療法,也會隨天道自然慢慢痊愈,強求外物替換,有違……天地自然。”
蘭夕夕臉色一下微白。
她聽懂了,師父修的是自然之道,講求順應天理,并且,對現代醫學中這種“替換”療法,從理念上便帶著抗拒。
更何況,是心臟這樣至關重要的器官。
要一個固執出世之人,開刀換心,的確有些難度……
可,是病就得治療!
“伯父,您別多想,去陪阿姨吧,我來勸勸師父。”
蘭夕夕說完,申請探視,換上無菌服,輕輕走進重癥監護室。
室內光線柔和明亮,儀器比薄夜今那邊少許多。
湛凜幽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是失血后的蒼白,但眉眼依舊清雋,周身氣息沉靜,身上也沒有太多薄夜今那般支離破碎、狼藉刺目的傷口。
她邁步走過去:
“師父。你…怎么會那么想呢?”
“即使天道自然,我們能醫治的情況,還是要醫治啊。”
“阿姨和伯父現在年事已高,都需要你平安健康的為他們養老,你應該用好的心態,讓他們放心,而不是擔心。”
湛凜幽靜靜聽蘭夕夕說了許多,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薄唇微啟:
“薄三爺情況如何?”
蘭夕夕的心狠狠一揪,手指無意識捏緊衣角。
好幾秒,才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聲音:“很……糟糕。”
“醫生們束手無策,連師傅也說……死期將至。”說到最后,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湛凜幽深黑眼眸幾不可察地暗了暗,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一圈沉重的漣漪。
“算來避去,終究……未逃過這大兇之劫。”
“……”是啊,他們早算到薄夜今會有大兇,她也在努力避免…遠離,上山。
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原來是這樣的……
“他不該入火場救我。”
蘭夕夕呼吸一滯。
她看著湛凜幽沉靜,籠罩著一層淡淡陰翳的側臉,忽然明白了。
薄夜今為救師父,身陷火海,生命垂危,慘狀觸目驚心。
而他,作為被救者,卻在這里“安然”度過難關。
哪怕是心臟移植,也有很健康的存活機會。
不像薄夜今,永遠都是噩耗……
薄家那邊會怎么想?她…心里又是否會一絲埋怨?
拋去這些不談,他自己也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你去留在那邊吧,不必過來。”湛凜幽聲音低沉沉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與疏離。
蘭夕夕捏著衣角的手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大概這是這些日子太過擔憂,彷徨,無助,現在見到可以依靠的師父,眼淚無征兆地涌出,順著蒼白臉頰滑落。
“師父……我即使過去也做不了什么,幫不上什么忙。”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認知和掌控。
薄夜今生死未卜,慘狀如斯;
如鹿厭川所說,即使勉強活下來,后面的路也很難走。
可如果他就……這么離開人世…
單單一想,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湛凜幽終于緩緩轉過頭,看向蘭夕夕。
看著她滿臉的淚水,眼中深切的痛苦和茫然,他目光逐漸變得深沉,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未曾言明的糾結。
“如果薄三爺能有辦法活下來,即使后面的路艱難無比……你會否愿意陪他走下去?”**
蘭夕夕愕然抬頭,對上師父平靜卻銳利的目光。
這個問題太突然,太沉重。
但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用畢生所學,想辦法幫三爺,陪三爺走出陰影。”
這是她的真心話,源于道義,源于恩情,也源于一些不敢深究的東西。
“包括……復婚嗎?”又是一個問題問出。
蘭夕夕徹底怔住,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
復婚?
她和薄夜今的感情,早在五年前就已經碎了,碎得那么徹底。
之前監獄里蘭柔寧那些顛覆認知的話語,又發現許多情況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樣……
可……很多問題不是表面那么簡單的。
更何況現在……薄夜今生死一線,她哪里有心情,又憑什么資格,去思考“復婚”這樣遙遠而荒唐話題?
看著她的怔忪、掙扎和痛苦,湛凜幽沒有再追問。他聲音恢復之前的平靜,帶著一種引導般的透徹:
“不管結果最終如何,生或死,好或壞……按照你的本心,在他還活著的時候,盡心,盡力。”
“即使最終結果糟心,也對得起這個過程。”
蘭夕夕混亂的思緒,被這句話撥開一道縫隙,照進來光。
是的,現在不是糾結于未知結果的時候,重要的是當下。
在薄夜今還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盡所能去做。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眼神里多了一絲豁出去的清明和堅定,對著湛凜幽,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師父,我明白了。”
“你也照顧好自己,好好正視醫療。”
她知道師父能自己處理這些問題,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堅定了些許。
一直靜立在旁、仙風道骨的道長,捋了捋胡須,看著蘭夕夕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對湛凜幽低語:
“這小丫頭,心思太重,也不知是道德恩情壓身,還是……那斷了的緣分,其實并未真的了盡。”
湛凜幽沒有回應,眸色深沉如古井,他緩緩坐直了一些,看向道長,語氣帶著一絲不贊同的沉凝:
“師伯,我方才卜卦,明明窺見薄夜今一線極其微弱的生機,并非全然死局。為何……你告訴她‘死期將至’?”
道長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滄桑與現實的殘酷:
“你也知道,那生機……渺茫如風中殘燭,概率微乎其微。何必……在這種時候,再給她一個虛幻的希望?”
希望越大,若是最終落空,失望和痛苦也就越深。
……
薄夜今所在的重癥區域。
蘭夕夕心態已然不同。
她不想再被“薄夜今會不會死”、“怎么面對”這些念頭困住。她現在只想做一件事:陪著他,照顧他,在他還活著的每一刻,盡她所能。
可,但她找到醫生,鄭重提出申請陪護權,醫生一臉沉重:
“蘭小姐,你還不知道嗎?”
“三爺他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