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八月的一天,崇禎正在批閱奏疏,王承恩來稟報說是袁可立求見。
“臣袁可立……”
“袁愛卿,你知道的,朕最煩的就是這種大禮,朕早就說過咱們君臣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崇禎見袁可立要行禮,立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行禮,隨即看向王承恩:“大伴,給袁愛卿賜座賜茶!”
“臣叩謝陛下!”
君臣答謝間,王承恩端著兩杯茶送了上來。
崇禎指了指茶碗,笑道:“袁愛卿,這是剛送進宮的旗槍新茶,最適合這個季節,你嘗嘗嘗看,一會兒帶兩盒回去。”
看著茶碗中葉如旗、芽似槍的優美形態,袁可立面露糾結之色。
十數息過后,崇禎才道:“袁愛卿,今日找朕可是有要事?”
“陛下圣明!”
袁可立點了頭,從袖口掏出一份奏疏,遞給了王承恩,而后繼續道:“陛下,臣想乞賜致仕。”
“嗯?”
剛接過王承恩呈上來的奏疏的崇禎手猛地一抖,滿眼的疑惑。
乞賜致仕翻譯過來就是要辭官回家休養了。
好端端的一位內閣大臣,輔佐自已十余年,四朝名臣,竟然突然要辭官,這是一件大事兒。
且大臣辭職是一項高度政治化、禮儀化的行為,其言辭和流程遠比單純的‘不想干了’復雜得多,充斥著君臣之間的政治博弈。
具體來說就是大臣先上疏請辭,然后皇帝慰留,大臣再疏、三疏固請,最后才是決斷,給出‘允致仕’ 或 ‘不準,著即供職’ 。
一套流程下來有四種目的,諸如試探圣意、表達抗議、躲避禍端、‘養望’之策。
換做內閣、六部以下的官員,崇禎可能還要推測一番,但袁可立和自已提拔的內閣、六部大臣們不可能跟他玩這一套虛的。
崇禎將奏疏放在一邊,盯著袁可立,神色嚴肅:“袁愛卿,可是有什么委屈,你且說出來,朕替你做主。”
“陛下誤會了!”
袁可立搖了搖頭:“陛下,臣之所以請辭,主要有三方面原因,其一,臣今年七十七歲了,近日來精力不濟,處理繁重政務力不從心了。
其二,如今天下太平,雖然大旱還在影響著,但很平穩,渡過只是時間問題,臣在與不在都不是大問題。
其三,臣考慮的是以后的內閣、六部尚書、軍機大臣年齡都不能太大,要年輕化,臣要帶頭,大明馬上迎來迎新的盛世,臣要將位置讓給年輕人。
綜合以上三點,臣懇請陛下同意,允許臣致仕。”
經袁可立這么一說,崇禎想說什么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大明一朝中,官員的致仕年齡規定和實踐有一個變化過程,洪武朝規定‘文武官年六十者,聽致仕’,但這并非絕對強制。
宣德朝后逐漸形成‘文官年七十致仕’的慣例,但保留了彈性,允許七十歲后自愿申請,皇帝亦可特旨留用。
尤其是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這類核心重臣,年齡限制常常被打破。只要皇帝信任、本人身體尚可且政治上有需要,超齡任職是常態。
諸如楊士奇七十二歲卒于任上,楊榮七十歲卒于歸鄉途中,楊溥七十五歲卒于任上,
歷仕六朝的禮部尚書歷仕六朝八十二歲致仕、歷事五朝的吏部尚書馬文升八十歲致仕、武宗朝的內閣首輔劉健七十四歲因對抗劉瑾被迫致仕……
以上等等都說明了,年齡大都不是問題。
七十七歲,不算太大。
若是自已下旨強留,又或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袁可立肯定還是會留下來的,而且也一定會盡心盡力的辦事兒的。
他登基之時,局勢不穩,陜西大旱,若非袁可立坐鎮西安,穩住了陜西和民變勢頭,一旦那邊的民變處理不好,那就是星火燎原,即便是他有再多的想法也沒有精力去做。
且東江總兵毛文龍,若非是袁可立提拔且又修書一封,僅僅只是他的一道賜封,可鎮不住毛文龍。
可以說袁可立就是他登基那幾年站穩腳步的一大助力。
而后的覆滅建奴在前線的運籌帷幄、居中調度,北擊漠西、漠北草原時在后方坐鎮中樞提供補給和處理政務,讓自已放心。
最關鍵的是自已在朝廷的每一次新想法、改革,在其它人都不看好、反對的時候,都是袁可立站出來去替自已反駁、明確態度支持自已。
這么多年來說,兩人可謂是亦師亦友,如今這位重臣突然要辭官了,他可真沒法接受。
但這位已經七十七歲了,歷朝累死在任上的也不在少數,自已還能強留嗎?
若是真讓這位老臣真累死在了任上,他這輩子心中都會留下遺憾的。
“袁愛卿,你……”
“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并不是戀棧權位之人,當年臣之所以答應陛下出山,是因為臣覺得在陛下的帶領下,大明或許能渡過難關,
但是臣沒有想到,在陛下的帶領下大明不僅渡過了難關,還覆滅了周邊數個世仇大敵,疆域翻了三倍,
無論是軍事實力,還是疆域面積,亦或科技民生,我大明都站在了世界之巔,
有這份底蘊在,大明國運再延續個兩三百年都不是問題,
臣即便是現在就身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袁可立眼中滿是回憶和欣慰之色,好一會兒后才繼續道:“如今盛世就在眼前,臣放心了,臣也也老了,想休息休息,或許還能茍活到盛世降臨呢。”
崇禎沉默了,于情于理,他都沒有挽留的理由。
這么多年了,也是時候讓這位輔助自已的老臣休息休息了。
“袁愛卿,你是想在北京城還是想回老家睢州?”
“睢州吧。”
袁可立直接給出了答復:“臣在萬歷十七年中進士開始,就任南直隸蘇州府推官,二十三年擔任山西道監察御史,二十九年因上《請查割地疏》觸怒神宗家居十余年,
泰昌元年,臣即轉任,監察河南、巡按遼東、回北京任太仆寺卿、又巡撫登萊、兵部右侍郎……,
至今的五十一年中,臣在老家也就待了十余年,如今有機會了,臣自然是想回生臣養臣的故里。”
“行,那就回睢州!”
崇禎直接拍板,而后話鋒一轉:“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兒!”
袁可立大喜:“請陛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