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夜色如墨。
經歷了一下午“靜音測試”的蘇婉,是被餓醒的。
她渾身酸軟,骨頭架子都快散了,而被那個始作俑者秦越“折騰”過的大床,此刻卻依然平整如初,甚至連彈簧都沒有發出半點抗議的聲響。
“變態……”
蘇婉紅著臉啐了一口,扶著腰下床。
推開窗。
原本寂靜漆黑的狼牙村,此刻卻人聲鼎沸,熱鬧得像是炸了鍋。
今晚,是狼牙特區的大日子。
——【點燈儀式】。
在這個日落而息、夜里只能靠油燈和月光照明的時代,黑夜往往意味著寒冷、危險和無聊。
但秦家雙胞胎兄弟(老五秦風、老六秦云),在蘇婉提供的“沼氣利用圖紙”和“高強度玻璃燈罩”的加持下,硬是在這窮鄉僻壤,搞出了一套簡易版的【沼氣路燈系統】。
……
此時,狼牙特區的主干道——那條剛鋪好的水泥路上,已經擠滿了人。
不僅有本村的村民、干活的蠻子,還有那些賴著不走的富商、以及那位早就把縣衙忘到九霄云外的孫師爺和縣令夫人劉氏。
“我說……這就幾根鐵桿子,頂個玻璃罩,能有啥看頭?”
錢夫人手里捏著帕子,雖然嘴上抱怨,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擠在最前排:
“這也太黑了,萬一有蛇咋辦?”
“土包子。”
劉氏站在VIP觀景臺上(其實就是個搭高了的木臺子),手里搖著那把不離身的檀香扇,一臉“我見過世面”的高傲:
“這叫‘路燈’。蘇娘子說了,只要這燈一亮,咱們這就跟白天一樣!”
“切,吹牛吧?”
孫師爺也端著茶杯,雖然他已經是秦家的鐵桿盟友,但對此還是持保留態度:
“就算皇宮里的御花園,那也是靠幾千個太監提著燈籠才能亮堂。這幾根管子……能比得過幾千個太監?”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甚至有人開始打哈欠的時候。
“時辰到——!”
一聲清亮、透著少年朝氣的吼聲,從街道盡頭的總控室(沼氣池旁的小屋)傳來。
是老五秦云。
緊接著。
站在路燈下的蠻族保安們,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火把,對著燈罩下方的引火口。
“點火!”
“嗤——”
極其輕微的氣流聲劃破夜空。
下一秒。
奇跡降臨。
“轟!”
就像是天上的星河突然倒灌入了人間。
一團團幽藍中帶著明黃的火焰,在透明的玻璃燈罩中瞬間騰起!
不是一盞。
而是整整兩排!
數十盞沼氣路燈,沿著筆直的水泥路,像是一條蘇醒的火龍,瞬間貫穿了整個黑暗的荒原!
“亮……亮了!!!”
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驚呼聲。
那光芒太亮了!
透過特制的聚光玻璃罩,柔和而明亮的光線灑滿了整條街道,將原本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甚至連路邊野草上的露珠,都被照得晶瑩剔透,閃閃發光。
“我的娘咧……這是龍王爺吐火了嗎?!”
王二麻子跪在地上,對著路燈瘋狂磕頭。
“神跡!這是神跡啊!”
孫師爺手里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顧不上心疼那只杯子,張大了嘴,癡癡地看著那明亮的街道。
在這種光芒下,連人臉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哪里是人間?
這分明就是傳說中的不夜天宮!
“秦家……秦家竟然能竊取天火?!”
那種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震撼,讓所有人都失去了語言能力。
在這個連蠟燭都是奢侈品的年代,這種規模的照明,帶來的沖擊力不亞于一場核爆。
……
“嫂嫂,好看嗎?”
就在所有人都在對燈膜拜的時候。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蘇婉的身后。
是老六,秦風。
此時,他剛從燈桿上跳下來。
穿著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全是汗水,在燈光的照耀下,那層薄汗像是涂了一層釉,泛著蜜色的光澤。
身上帶著一股子沼氣特有的微酸味,混合著濃烈的男性荷爾蒙,并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工業時代特有的粗獷與性感。
“好看。”
蘇婉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繁華的一幕,心里也有些感慨。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這里還是一片鳥不拉屎的荒地呢?
“我也覺得好看。”
秦風并沒有看燈。
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婉的側臉。
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美得像是一幅畫。
“但燈再好看……”
秦風往前跨了一步,大大咧咧地擠進了蘇婉的“安全距離”:
“也沒嫂嫂好看。”
蘇婉心跳一滯,下意識地想往旁邊挪挪。。
秦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并沒有像大哥那樣克制,也沒有像二哥那樣腹黑。
他是直球。
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
他不僅沒退,反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蘇婉的手腕,將她拉到了路燈的正下方。
那里,是光線最強的地方。
也是影子最清晰的地方。
“嫂嫂,你看地上。”
秦風指了指腳下。
水泥路面上,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因為站得近,兩個影子在根部緊緊交疊在一起,糾纏不清,就像是……長在了一起。
“那是我們的影子。”
秦風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執拗和迷信。
他松開蘇婉的手。
然后,抬起腳。
那只穿著黑色軍靴的大腳,重重地、精準地……踩在了蘇婉影子的“頭”上。
“啪。”
一聲輕響。
“你干嘛?”蘇婉不解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幼稚的小孩,“踩影子玩?”
“這不叫玩。”
秦風抬起頭,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灼熱。
他依然踩著她的影子,一步都不肯挪開。
“在我們老家有個說法。”
他一步步逼近蘇婉,直到將她逼到了路燈桿上,背靠著冰涼的鐵桿,退無可退。
“只要踩住了一個人的影子……”
“這個人的魂,就被定住了。”
“她這輩子,就再也跑不掉了。”
秦風單手撐在燈桿上,俯下身,將蘇婉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的影子巨大而強壯,完全覆蓋了蘇婉那嬌小的影子。
就像是一種吞噬。
一種絕對的占有。
“嫂嫂。”
他湊近她的臉,鼻尖上的一滴汗珠搖搖欲墜,最終滴落,砸在了蘇婉的鎖骨上,燙得她一哆嗦。
“我踩住你了。”
少年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霸道:
“不管嫂嫂以后想去哪,想看什么風景……”
“你的魂,都在我腳底下。”
“只能跟著我走。”
蘇婉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狂熱的少年,心里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這種幼稚的迷信,從他嘴里說出來,竟然帶著一種……要把命都給她的決絕。
“傻子。”
蘇婉伸手,戳了戳他堅硬的胸肌:
“踩個影子就能定住人?那你怎么不去踩皇上的影子?”
“皇上我不稀罕。”
秦風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嘴邊重重地咬了一口,牙齒研磨著指腹:
“我只要嫂嫂。”
“嫂嫂,你知道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盞明亮的沼氣燈,喉結滾動:
“為了做這個燈,我和五哥在沼氣池里泡了三天三夜,臭得都要吐了。”
“本來想放棄的。”
“但是一想到……”
他重新看向蘇婉,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一想到嫂嫂怕黑。”
“一想到嫂嫂晚上走路可能會摔跤……”
“我就覺得,別說是沼氣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把它給點亮了。”
“現在……”
他指了指這燈火通明的街道,語氣驕傲得像個考了滿分求獎勵的孩子:
“狼牙村沒有黑夜了。”
“以后嫂嫂想什么時候出門,就什么時候出門。”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我。”
“只要有影子的地方……我就能踩住你。”
蘇婉的鼻子有些發酸。
她一直以為,雙胞胎只是貪玩、愛鬧、沒心沒肺的小狼狗。
卻沒想到,他們為了她的一句“怕黑”,竟然能在那種惡臭的環境里堅持這么久。
這就是秦家的男人。
他們或許粗魯,或許霸道,或許有時候不正經。
但他們愛人的方式,永遠是那么的笨拙、實在、且毫無保留。
“老六……”
蘇婉踮起腳尖,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汗濕的脖頸。
“謝謝。”
她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轟——”
秦風整個人都僵住了。
隨即,那張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嫂……嫂嫂……”
他結結巴巴,剛才那股子霸道勁兒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純情的慌亂:
“你……你親我?”
“不行!這邊臉也要!”
他厚著臉皮把另一邊臉湊過來。
“滾!”蘇婉笑著推開他。
秦風卻順勢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笑聲爽朗,回蕩在夜空中:
“哈哈哈!嫂嫂親我了!五哥你看見沒!嫂嫂親我了!”
遠處,正在調試另一盞燈的老五秦云,聽見這話,差點把手里的扳手給捏碎了。
“老六!你個狗東西!放開嫂嫂!那是我的!”
……
就在秦家兄弟打鬧,蘇婉笑得花枝亂顫的時候。
站在觀景臺上的孫師爺和劉氏,卻完全不想回家了。
“這燈……真亮啊。”
劉氏癡迷地看著那不滅的燈火,又看了看遠處那溫馨打鬧的一家人,眼里流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羨慕。
“是啊,真亮。”
孫師爺摸著胡子,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夫人,您說……這衙門里黑燈瞎火的,有什么意思?”
“要不……今晚咱們就不回去了?”
劉氏看了他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
“師爺說得對。”
“太晚了,路不好走(其實是水泥路最好走)。”
“而且……”
她指了指那些路燈:
“我也想看看,這秦家的夜……到底有多長。”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碰了碰手里的奶茶杯。
在這萬家燈火的不夜城里,在這充滿了欲望與生機的狼牙特區。
有人在踩影子。
有人在談戀愛。
也有人……徹底迷失在了這片繁華之中,再也不想醒來。
“嫂嫂!別跑!我又踩住你了!”
“秦風!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這是定身法!嫂嫂這輩子都是我的!”
燈火闌珊處。
影子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