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浩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晚,心沉落谷底,京市往西、往北都是山區,涉及三四個區縣,幾十個鄉鎮,幾百個村莊,警方不可能憑這一句話就展開地毯式搜索。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等,等警方那邊的人臉比對,可是范圍太大了,也需要時間。
孩子已經被帶走整整三天了,再耽擱下去,不知道會出現什么變故,陳致浩第一次覺得自已是多么無能。
隔天晚上,警方那邊協助辦案的劉隊長的電話打了過來。
“陳先生,技術科那邊出結果了。”劉隊長的語速很快,“福利院監控那兩個人,面部特征比對了戶籍庫,男的名叫宋正榮,四十五歲,女的名叫林紅芳,四十三歲,夫妻,戶籍地青溪縣青山鄉柳樹溝村。”
陳致浩握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確認了?”
“確認了。技術科做了三遍交叉比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陳致浩沒有說話,心里卻悄悄松了口氣,終于有線索了。
“目前青溪縣警方的人現在就在村口守著,沒進村,怕驚動村里人。”劉隊長的聲音壓低,“那個村的情況比較復雜,村支書叫周貴,六十二歲,當了二十三年干部,村子里的村民非常團結,要想從村里帶走人,應該挺困難的。”
陳致浩沒有說話,心里也大概有了主意。
“我們這邊已經集結完畢,零點準時出發,到村里大概凌晨兩點。”劉隊長說,“您先別著急,等我們到了再一起進村。”
“知道了。”陳致浩掛斷電話。
他站在原地,把手機攥在手里,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更何況傷害了他妹妹的人,他絕對不會輕易地放過。
要他等,他等不起。
他拿起手機給張猛打了一個電話。
“張猛。”
“老板,我在。”
“安排三十個保鏢,跟我一起去青溪縣青山鄉柳樹溝村,全副裝備,破門工具、夜視儀,全部帶齊,現在就出發。”
“明白。”
陳致浩走出書房。
客廳里,張斯年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眼眶凹進去一圈,幾天沒好好睡過,整個人瘦了一圈。
自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無時無刻不在后悔,如果當時直接把姐妹倆帶回家,該多好。
“大哥。”
陳致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好好休息休息,睡醒了,妹妹就回來了。”
幾輛黑色越野車無聲駛出莊園。
樂樂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下午的時候她還能喊姐姐,還能喝進去幾口水,到了晚上,她什么都不進了,嘴唇干裂起皮,喂進去的水順著嘴角流出來,洇濕了那團臟兮兮的衣領。
歡歡把自已的手帕浸在冷水里,疊好敷在妹妹額頭上,過不了幾分鐘手帕就熱了,她再去浸水,再敷上。
雜物間的門已經被媽媽從外面鎖上了,她出不去,只能用那盆早上打來的冷水,水越來越少,盆底只剩淺淺一層。
樂樂開始抽搐。
很小幅度的抽搐,手指輕輕蜷曲,眼皮底下眼珠快速地滾動,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嗚咽聲,像小獸受傷時的哀鳴。
“樂樂?樂樂!”歡歡抓住她的手。
樂樂沒有回答。
她的手很燙,燙得嚇人,額頭那道傷口邊緣已經泛白,像張開的魚嘴。
歡歡把掌心貼在妹妹臉上,她的手是涼的,樂樂的臉是燙的,她不知道該怎么辦,沒有藥,媽媽不給藥。
傍晚阿芳來送稀粥,她跪在地上求她。
“媽媽,樂樂快不行了,求你給我一點藥……”
阿芳把碗往地上一頓,濺出來的粥灑在歡歡手背上,燙紅了一片。
“什么不行了?鄉下孩子發個燒就要吃藥,城里人就是嬌氣!”阿芳的聲音又尖又利,“睡一覺就好了,別在這哭喪!”
“她一直在抽搐……”
“抽兩下能抽死人?”阿芳不耐煩地往外走,門“砰”一聲鎖上,“再鬧明天地里的活翻倍!”
歡歡沒有再說話。
她回到床邊,抱著樂樂,把那碗稀粥一點一點喂進妹妹嘴里,樂樂咽不下去,粥順著嘴角流出來,流到她自已的脖子上,流到歡歡的手上。
歡歡沒有擦。
她把樂樂抱得更緊。
夜風從破洞的窗戶灌進來。她把自已那件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樂樂身上。
樂樂不抽了。
她安靜下來了。
可是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
歡歡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
有氣。
還有氣。
她把耳朵貼在樂樂胸口。
有心跳。
還有。
她不敢睡,她怕睡著了再醒來,樂樂就沒有呼吸了。
她睜著眼睛,望著那扇破洞的窗戶。
遠處有狗叫了一聲,然后慢慢沒了聲音。
深夜一點,柳樹溝村,陳致浩帶著張猛和三十個保鏢下了車。
夜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帶著牲畜糞便和潮濕柴草的氣味,前方黑黢黢的村莊伏在山腳下,零星幾盞燈火。
青溪縣警方的兩個人等在村口,看見車隊過來,快步迎上。
“陳先生?我是青溪縣刑偵大隊的,姓胡。”為首的中年民警壓低聲音,“劉隊長打過招呼了,讓我們在這接應,宋正榮家在村中段偏西,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
“孩子還在里面?”
“傍晚還在,有人看見有個女孩在院子里收柴。”胡警官頓了頓,猶豫道:“但是,只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另一個……”
陳致浩沒有接話,心里猛的一沉。
他往前走。
保鏢們無聲地跟在他身后。
胡警官愣了一下,快步追上:“陳先生,劉隊長說讓等他到了再……”
“你們在村口等劉隊。”陳致浩沒有回頭,“我進去接人。”
“可是……”
陳致浩沒有停。
他走進那條唯一進村的土路。
村口第一戶的院子里,兩條土狗警覺地豎起耳朵,它們的喉嚨剛剛發出低沉的嗚聲,兩道人影已經翻過矮墻。
土狗被按住脖頸,連一聲完整的吠叫都沒發出,就服帖地趴在地上。
胡警官站在村口,看著那些黑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沒有再追。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劉隊長的電話。
“劉隊,陳致浩進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多少人?”
“帶了二十幾個,看身手應該都是專業的。”
劉隊長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我們在路上,一個小時左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