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凍死骨啊！”
“百姓形如骷髏，毫無生氣！”
“劉先生，眼前這片滿目瘡痍之地，真的還是我大明的國土嗎？”
“這里，這孔圣人的故鄉，怎會淪為這般模樣？”
方孝儒神情恍惚，喃喃自語，那聲音仿佛被這北方蕭瑟的寒風撕扯得破碎。
劉伯溫聽聞，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同情。
眼前的方孝儒，已不復剛踏出應天府時的意氣風發，那時的他，懷揣著喜悅與雄心壯志，似要為這大明天下一展宏圖，可此刻，卻如迷失在黑暗森林中的旅人，滿心皆是迷茫。
濟寧曲阜，那本是孔圣人的誕生之地，往昔承載著詩書禮樂的神圣教化，宛如一座精神的燈塔。
然而如今，映入眼簾的唯有斷壁殘垣，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元末那場戰爭的殘酷。
那熊熊燃燒的戰火，雖已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中，但其留下的創傷卻如猙獰的傷疤，深深烙印在這片土地上，未曾愈合。
就在方孝儒沉浸于迷茫之際，陡然間，路邊如鬼魅般竄出一群持刀之人。
這可是官道，光天化日之下，竟出現山賊攔路。
山賊們面露兇光，手持利刃，氣勢洶洶。
好在車隊之中，早有陳述精心安排的保鏢。
這些保鏢皆是陳述深信之人，陳述不僅對他們委以重任，還傾囊相授武功。
只見保鏢們毫無懼色，迅速擺開陣勢，一番激烈交鋒后，山賊們毫無還手之力，被輕松制服。
“所謂飽暖思淫欲，饑寒起盜心吶！”
一直沉默的劉伯溫，此時表情依舊淡然，他緩緩起身，輕輕拍了拍方孝儒的肩膀，“你剛剛問我，孔圣人的故鄉緣何至此，老夫只能以此話作答。
連溫飽都難以保障，又何談教化呢？”
“孝儒，你且想想，皇帝和陳先生為何要不畏眾議，堅持開發北方？
此地乃濟寧，孔夫子的故鄉，更是天下讀書人的圣地。
可瞧瞧如今這般光景，若是連這里都如此不堪，那北方的其他地方，又該是何等慘狀？”
劉伯溫雖在對方孝儒言語，可他自己心中亦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身為文官，并非隨軍征戰的將軍，自投身朱元璋麾下后，大多時間都身處南方，北方的凄慘景象，對他而言，實則陌生。
此刻他在安慰方孝儒，又何嘗不是在安撫自己那顆震驚的心。
南北之間如此巨大的差距，宛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隱隱預示著大明王朝潛在的分裂危機，這無疑是國之大患。
劉伯溫與李善長不同，在結識陳述之前，李善長或許已漸趨權臣之列，而劉伯溫，很大程度上還懷揣著理想，只是難免有些自負。
然而，陳述的出現，如同一把重錘，打碎了他的驕傲。
在陳述的書房中，他曾有所感悟，這也是他毅然前來北方的緣由。
只是，感悟與親身體悟終究有著天壤之別，直至真正踏上北方的土地，他才深切體會到陳述與皇帝所肩負任務的沉重。
“北宋之后，北方已被異族統治數百年之久啊！
南方富饒繁華，而北方卻淪落到這般田地，這皆是祖上的不爭氣。
如今，我們這些后世子孫，理應為祖上還債。
否則，只怕日后，我們的子孫也會站在此處，發出同樣的悲嘆。
若真到那一步，老夫怕是死不瞑目，即便躺在棺材里，也定會氣得跳出來！”
劉伯溫話語中的沉痛，方孝儒感同身受。
見過北方的慘烈景象后，他已然徹底明白陳先生在那些算計與嬉笑怒罵背后，所深藏的那份沉重的責任感。
“今日，孝儒方知先生與陛下之偉大！
讓同胞們在這般困苦中掙扎，而我們卻在江南夜夜笙歌，這實乃讀書人的恥辱！
若明年春天，孝儒能得功名，定當向陛下請求，將我派往最艱苦之地！
請蒼天為孝儒見證！”
方孝儒言辭懇切，立下毒誓之時，那些剛剛清除山賊的保鏢走上前來。
“先生，那些山賊，實則都是附近的百姓！”
“我們該如何處置他們？”
“窮山惡水出刁民，此言差矣！
這并非百姓之過，實乃朝廷之責。
不過既然犯了錯，便該接受處罰，你們去報官，先將人拿下吧！”
劉伯溫安排好山賊之事后，便率眾人繼續前行。
一路上，他們途經多地，山賊的襲擊也多次發生。
北方的混亂局勢，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朝廷奏折中的描述，官員筆記里的記載，與之相比，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帶著這份沉重的心情，劉伯溫和方孝儒終于來到濟寧的治城任城。
可當他們站在任城之前，卻不禁瞠目結舌。
“這也叫城？”
眼前的任城，雖名為城，卻與南方那高大堅固的城墻天差地別。
只見一道土墻，稀稀拉拉地將城市與城外的田野隔開。
城門處，進出的人寥寥無幾，顯得格外冷清。
劉伯溫他們這一行人足足有三百多人，在這北方的小城，算得上是規模龐大的客商了。
就連城門附近的百姓，也都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任城的艱難，一目了然。
這座所謂的城池，連像樣的城墻都沒有，在南方，一些大地主、大鄉紳的村寨，其防護措施恐怕都比任城要好得多。
任城，簡直就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劉伯溫甚至懷疑，若是有八百兵士，便能輕易砸開這土墻，長驅直入沖進城中。
“可笑啊！”
一聲飽含無奈與譏諷的話語，如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倘若濟寧府這中心城市的境況都這般不堪，那下轄的三州十二縣，真叫人不敢去想會是怎樣一番慘狀！”
劉伯溫滿臉感慨，仿佛那難以想象的畫面已在眼前浮現。
“怪不得當年咱們打完南方的陳友諒，再揮師北伐之時，幾乎就像進入無人之地一般順利。”
劉伯溫微微瞇起雙眼，似乎陷入對往昔戰事的回憶之中，“原來這異族長達數百年的殘酷摧殘，早把北方折磨得只剩一副空殼，敲骨吸髓般榨干了它的生機。”
方孝儒聽聞，也只能苦笑一聲：“起初聽聞先生要在此造城，我還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可如今不知怎的，竟覺得此事似乎也并非難如登天了。”
然而，方孝儒這番自我調侃的話語，并未換來劉伯溫的回應。
就在此時，他目光不經意間投向城門外，只見一個身著官府的人緩緩走出。
“父親！”
方孝儒不禁脫口而出。
沒錯，來人正是濟寧知府，方孝儒的父親方克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