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節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那威嚴莊重的朝堂局勢之下，皇帝決心開發北方，此決策猶如磐石落地，已然成為不可更改的定局。
倘若還有人妄圖在此處公然反對，那無疑是自尋死路，只怕瞬間就會惹來殺生大禍！
此時，心思深沉的胡惟庸巧妙地將眾人的話題重新牽引回開發北方這件事本身。
“但北方的資源傾斜，對我們這些南方士子而言，實在毫無益處啊！”
一名官員憤憤不平地說道。
胡惟庸微微點頭，緩緩開口：“胡某的同鄉、同窗，甚至老師，都紛紛來信，跟我提及了這個嚴峻的問題。”
他目光閃爍，稍作停頓后接著說，“想要逆轉此事，萬不可直來直去，得從側面徐徐圖之。”
談及北方開發一事，胡惟庸表面上波瀾不驚，可一旁的涂節卻是義憤填膺，滿臉通紅地大聲道：“陛下此舉，實在有失公平！
臣愿抗爭到底，絕不妥協！”
胡惟庸灑然一笑，心中明白，人皆有立場。
他并非不明白皇帝的立場，恰恰相反，他心里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弊。
就拿自己身旁這位心腹涂節來說，他乃是江西人。
江西人在這朝堂之中，已然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
除了淮西、浙東勢力，江西人憑借科舉、舉薦等途徑，在朝中逐漸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團體。
胡惟庸有意拉攏涂節，便是打算在淮西一脈之后，再多尋一些政治上的得力伙伴。
涂節之所以對皇帝的政策如此不滿，究其根源，自然是因為他的出身。
無論是南北分榜的科舉制度，還是如今資源傾斜開發北方的舉措，本質上，都是將南方士子本應享有的利益，拿去反哺北方士子。
這如何能讓他咽下這口氣呢？
當下朝堂之中，依舊是南方人占據主導地位。
然而，若長此以往，隨著時間的推移，朝堂之上南方人的聲勢，未必還能如現在這般浩大。
所以，這場文官集團與皇帝之間的爭斗，他們所爭的，可不單單是開發北方這一件事，還有如何廢除南北分榜這一關鍵問題。
胡惟庸對涂節的態度極為滿意，他心中暗自思量，皇帝越是讓這些南方官員感到難受，他這個宰相，就越能借此機會聚集更多的力量。
即便貴為皇帝又如何？
要是沒有士子官員們的配合，他一樣可以被架空。
“有些話可一定要慎言，本官就當沒聽過！”
胡惟庸不動聲色地小小提醒了涂節一句。
涂節心中一驚，趕忙恭敬告罪。
“其實皇帝讓連山侯出來做事，從某種角度看，倒也是件好事。”
胡惟庸話鋒一轉，將話題轉到了陳述身上。
他微微瞇起眼睛，繼續說道：“一個人倘若一直藏于幕后，那他便毫無把柄可抓，我們即便有心對付他，也根本無從下手。
這連山侯，立下過大功，又有高尚的品德和出眾的能力。
想必這開發北方之策，大概率出自他手。
他在皇帝背后出謀劃策，就如同驅使皇帝出來與我們爭奪利益，可我們又能把皇帝怎么樣呢？
根本毫無辦法。”
胡惟庸神色一凜，加重語氣道：“但若是此人不滿足于在幕后操縱，非要站到幕前，那就等同于皇帝驅使他出來對付我們！
我們動不了皇帝，難道還動不了他嗎？
人只要做事，就不怕抓不住他的把柄。
甚至說，就算沒有把柄，我們都能給他炮制一個出來！
就像今天奉天殿中那蠢貨用的莫須有罪名，并非不能用，只是他不該用得那么拙劣。
陳述不是一心想要改天換地，獲取那滔天之功嗎？
那就讓他去做，要知道，滔天之功，也極有可能演變成天大的禍端！”
涂節聽后，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胡相心中真正的盤算。
他仔細一想，確實如此，胡惟庸與陳述之間的恩怨，在朝廷官員中恐怕格外深重。
宰相終究是宰相，即便心中對連山侯恨意難消，卻也有著足夠的定力來克制自己的仇恨。
正所謂獅子搏兔，亦要傾盡全力。
這位大人顯然是在等待連山侯犯下致命的錯誤。
“大人英明，涂節甘拜下風！”
涂節深深拜倒在胡惟庸面前。
胡惟庸微微一笑，朝著中書省方向走去，邊走邊說：“過段日子，胡某會舉薦你為御史中丞，繼承劉伯溫的位置。
希望你，不要讓胡某失望。”
就在胡惟庸定下這謀略的同一時刻，陳述也正將劉伯溫和三百人送出應天府。
劉伯溫一旦決定做事，那行事風格可謂雷厲風行。
然而，在他帶領的隊伍之中，有一人的出現出乎了陳述的預料。
“方孝儒，你也要去濟寧？
你這可真是兩頭趕呀！”
陳述看著眼前的少年不禁詫異道。
原來，跟隨劉伯溫前往濟寧的人群里，還有年輕的方孝儒。
方孝儒見到陳述，趕忙恭敬地行了一個師禮。
雖說陳述并未正式收他為弟子，甚至連學生的名分都未曾給予。
但方孝儒心里清楚，科舉改革的每一步，都與這位神秘的連山侯息息相關。
算學能被納入科舉，天下學子在某種意義上，都可算是陳述的學生，這也是方孝儒堅持對陳述行師禮的原因所在。
“回侯爺！
如今春節即將來臨，孝儒想回家去看望父親。
剛好劉先生要去濟寧，孝儒便想蹭個車一同前行。”
方孝儒恭敬地回答。
陳述不禁笑道：“你這不是兩頭跑嘛！
你父親將你留在這里，就是希望你能在國子監安心讀書，直接在京城考取個功名再回去。
你倒好，先舟車勞頓去濟寧，明年春天，不又得急匆匆趕路回應天府？
雖說濟寧在山東偏南，距離應天從地圖上看不算太遠，但古人出行，舟車勞頓，一路皆是受罪。
要是到了春天你又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恐怕會影響考試的狀態和效率。
要知道，科舉的會試，一般在每年的二三月舉行，也就是所謂的春試。
你此時已有舉人的功名在身，是可以參加會試的。”
“不急，就算明年不中，后年也成！”
方孝儒對此事倒是顯得頗為豁達。
他認真地回答陳述：“相比起功名，孝儒更加在意的是，先生為彌合南北所做出的努力。
如今陛下選擇濟寧作為開發北方的試點，家父又恰好是濟寧的父母官。
孝儒也想領著劉先生過去，為劉先生在當地居中調和一番，也不枉李師對孝儒的悉心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