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西南方向,約百余里外的一片無名荒丘。
夜空之中,一道黯淡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紫色電光,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著劃過天際,軌跡歪歪扭扭,速度也遠不及之前迅捷。
終于,在勉強飛越一片低矮的山嶺后,那縷電光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力量,猛地一顫,隨即徹底熄滅,化作點點細碎的電屑消散在空氣中。
一道身影從數丈高的空中無力地墜落,噗通一聲,重重摔在一片長滿枯黃雜草的斜坡上,激起一小片塵土。
正是云妃。
她面朝下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上那件早已破損不堪的灰黑色斗篷在墜落時被徹底掀開,露出里面被鮮血浸透、緊貼在身的白色內襯,以及右肩處那兩個猙獰可怖,兀自滲出黑紫色毒血的傷口。
她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致,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
眉心緊蹙,即便在昏迷中,也似乎承受著蝕魂毒煞與破魔箭力雙重侵蝕帶來的巨大痛苦。
周身再無半點雷霆光華,只剩下一種瀕死的沉寂與脆弱。
荒丘寂靜,夜風嗚咽,卷起幾片枯葉,掠過她散亂在頰邊的青絲。
約莫半炷香后。
兩道遁光自東北方向而來,速度不快不慢,正是前往鬼哭集赴約的陸凜與紫如燕。
為了不引人注目,兩人并未全力飛遁,而是以一種相對低調的速度趕路。
“前面就是鬼哭集外圍了,再往前約三十里,就能看到入口的標識。”紫如燕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更加晦暗的山巒輪廓說道,“閻五的五毒軒在百鬼窟區域,要是他貪心的話,沒準會請來高手伏擊我們,我們需多加小心。”
陸凜點頭,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下方地形。
忽然,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在下方那片荒丘斜坡的陰影里,他似乎看到了一抹與周圍枯黃雜草截然不同的顏色。
一抹刺眼的暗紅,以及一小片雪白的布料?
“下面有情況。”陸凜低聲道,遁光方向微微一折,朝著那處斜坡落去。
兩人輕飄飄落在斜坡上,距離那伏地的人影僅有數丈。
陸凜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將那伏地之人翻轉過來。
一張盡管蒼白慘淡,卻美韻非常的面容,映入陸凜眼簾。
看清此人的長相后,陸凜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剎那間停滯了一瞬。
回憶翻涌,他想起當初在黑水島的場景。
正是這女人和宮里那大太監前來抓捕他,而左護法陳玄為掩護他而施展燃命之術,最終以他的犧牲換得他脫身的機會。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此地,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這位仇敵!
“這身衣服有點眼熟……她是羅剎?”陸凜又突然注意到云妃此刻的打扮。
那日他雖坐鎮于天權陣眼當中,但注意力始終都在這位羅剎身上,因此看出了幾分端倪。
“你們認識?”紫如燕敏銳的注意到陸凜剛才那瞬間的眼神變化。
她心思玲瓏,明白陸凜與這昏迷女子之間,恐怕并非毫無瓜葛。
陸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兩指,輕輕搭在云妃脖頸側,感受著她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且混亂不堪的脈搏與生機。
同時,他用神識地掃過云妃身體,立刻感受到了她所中之毒,非同小可。
此時各種力量在不斷侵蝕著她的生機與神魂,她的元嬰似乎也黯淡沉寂,本源損耗嚴重。
狀況可謂糟糕到了極點,若不及時救治,恐怕撐不過多久。
“就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你。”陸凜眉眼一沉,當即有了決斷。
他立馬出手,將縈繞在她身上的毒素吸走一部分,以緩解她的傷勢,但也并無更多舉動。
別看她現在茍延殘喘,病殃殃的快死了,但若稍微恢復一些,必定對他呲牙咧嘴,因此必須要恰到好處。
既讓她死不了,又不能讓她恢復太快,而難以控制。
一旁的紫如燕對他的舉動更感奇怪,但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子,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不該問。
既然陸凜沒有主動解釋,她便壓下好奇,轉而考慮起現實問題。
“將她打傷的人恐怕更是厲害,我們還是速速離開此地……”紫如燕輕聲提醒。
說著,她手腕一翻,掌心光芒一閃。
一具通體晶瑩剔透,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水晶棺槨,憑空出現,懸浮在離地尺許之處。
棺槨表面刻畫著細密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寒氣與一種穩固空間的奇異波動。
“這是玄冰凝魂棺,是我早年從一處古修洞府所得,算是一件特殊的上品靈寶。”紫如燕解釋道,“此棺有穩固神魂、封存生機、隔絕內外氣息探查之效,雖不能療傷,但將重傷垂死之人置于其中,可保其肉身不腐、神魂不散,延緩傷勢惡化,爭取救治時間。而且,此棺材質特殊,可大可小,也能被收入儲物法器之中,便于攜帶。”
陸凜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倒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帶著一個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元嬰修士趕路,簡直就是活靶子。
有了這玄冰凝魂棺,就好辦多了。
“把她裝起來吧。”陸凜對紫如燕道。
紫如燕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雙手掐訣,朝著玄冰凝魂棺一點。
棺蓋無聲滑開,露出內部平滑如鏡,散發著絲絲寒氣的空間。
她操控靈力,將地上昏迷的云妃輕輕托起,放入棺中。
云妃的身體一接觸棺內寒氣,表面的血跡似乎凝結了些許,那原本微弱混亂的氣息,也似乎被強行鎮壓、凝固了一瞬。
陸凜取出幾枚溫養神魂,吊命的丹藥,小心喂入云妃口中,并用靈力助其化開藥力。
做完這一切,她才將棺蓋重新合攏。
一道道淡藍色的符文在棺體表面亮起,緩緩流轉,徹底隔絕了內部的一切氣息。
水晶棺也隨即縮小,變成只有巴掌大小,被紫如燕遞給了陸凜。
陸凜接過這微縮的水晶棺,能隱約看到棺內那道靜靜躺臥的模糊身影,先將之收了起來。
“我們加快速度,先去五毒軒交易。”陸凜沉聲道,不再耽擱。
兩人不再多言,再次駕起遁光,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直奔鬼哭集方向而去。
沒過多久,兩人根據紫如燕的記憶,找到了位于百鬼窟深處,隱蔽角落里的五毒軒。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心中一沉。
石屋的門戶虛掩著,門口那刻著毒蟲圖案的木牌歪倒在一邊。
屋內一片狼藉,各種瓶瓶罐罐被打翻在地,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地面上一大灘已經凝固發黑,散發著腥臭的污漬,以及污漬旁邊散落著的幾片破碎的衣物和一件干癟如同人皮的詭異殘留物。
那顯然是閻五的尸體所化,而且是被某種極其猛烈的劇毒瞬間腐蝕滅殺后留下的痕跡。
“來晚了。”紫如燕臉色難看,快步走進屋內,仔細檢查了一番,沉聲道,“屋內沒有劇烈打斗的痕跡,兇手要么實力遠超閻五,要么是趁其不備偷襲得手。而且,對方處理得很干凈,幾乎沒有留下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陸凜對此雖有預料,但見此行撲空,還是略感遺憾。
先前他幫云妃化解一部分劇毒之際,就已知曉她中的是什么毒。
看來這閻五是被打傷云妃的人偷襲,那株蝕魂幽曇正是被那人搶走,用來對付云妃了。
“有人捷足先登,還殺了人滅口。”陸凜緩緩開口,“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立刻離開。”
紫如燕也知此地已成是非之地,與陸凜快速離開了五毒軒,沒有驚動任何人。
兩人不再停留,沿著來路,以更快的速度悄然離開了鬼哭集范圍,朝著骨城方向返回。
………………
一路無話,氣氛略顯沉悶。
紫如燕能感覺到陸凜心緒,那個重傷昏迷的的女人,似乎勾起了他某種不好的回憶。
她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跟在身邊,警惕著四周。
不知行進了多久,這天清晨邊,兩人終于平安回到了白骨丹閣。
一回來,陸凜就將自已鎖在房間里,閉門不出。
他盯著懸浮在面前的水晶棺,似乎逐漸有了清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