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剛過，林峰在家中歇至初三，便即刻啟程趕往寒州城。
因為寒州新任刺史賈宇，到了。
寒州南門，寒風凜冽。
寒州將軍林峰、指揮使邱真，率朔風軍一眾武官立在右側。
別駕陸波領著州府一眾文官站在左側，眾人皆是一身官服，靜靜等候賈宇車駕蒞臨。
年味未散，寒意卻絲毫不減。
凜冽的寒風刮在臉上，如小刀割膚般刺痛。
陸波揣著凍得發僵的手，鼻尖泛紅。
閑等無事，隨口向林峰問道：“林大人，聽聞虎丘縣軍寨選址已定，籌建諸事還順利？”
林峰身著嶄新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噙著淡笑。
“有勞陸大人掛懷，各類建材已籌備妥當，一切順遂。”
“做工匠人也已尋好，待天氣轉暖，便雇傭百姓參與建造。”
“春耕之前，可建成南北兩座軍寨，遙相呼應。”
“屆時，東邊來的北蠻韃子，休想輕易踏足寒州寸土。”
陸波聞言眉梢一挑，滿臉訝異：“雇傭？林大人還要給百姓付工錢？眼下正值農閑，令百姓服徭役修建便是，何需多此一舉？”
大乾律法有定，成年農戶每年需服徭役一月。
或修橋鋪路、或興修水利、或修繕城墻，差事繁雜。
服徭役期間，朝廷僅供給口糧，并無工錢，偶有極端情形，口糧需百姓自備。
林峰笑意不改，輕聲解釋：“寒冬臘月，百姓外出修寨太過辛苦。我已擬好雇傭百姓的名單，待賈大人到任便呈遞上去。”
“參與虎丘軍寨修建的百姓，徭役時日照常折算。”
“除此之外，我再額外給些工錢，幫他們貼補家用。”
這話一出，陸波、治中黃符等人皆面露忍俊不禁之色。
暗自覺得林峰太過迂傻，竟要自掏腰包補貼百姓。
黃符按捺住笑意，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優越感，似師長教誨學子般說道：“林大人，服徭役本就是百姓的義務。為朝廷修建軍寨、抵御外敵，于他們自身也有益處。”
“朝廷供給口糧已屬寬厚，大人何必再額外給錢？”
“長此以往，反倒會慣壞他們。”
邱真聞言，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銳利：“黃大人，本朝太祖有云‘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待百姓當以寬仁，黃大人身為治中，怎可用‘慣壞’二字形容百姓？”
“咱們在這說說也就罷了，若被新來的賈刺史聽聞，當心挨訓。”
“你——”
黃符正為自己“教誨”了林峰而得意，卻被邱真三言兩語噎得語塞，一張白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正搜腸刮肚想反駁，卻聽林峰輕聲一句：“來了！”
眾人當即抬眼望去。
官道盡頭，一支五十余人的車隊頂著寒風緩緩行來，皆是護送賈宇的護衛與隨從。
賈宇所乘的馬車極為樸素，無半分華麗裝飾。
甚至稱得上有些老舊。
尚未見人，林峰便對這位新任刺史的儉樸作風多了幾分好感。
文武官員連忙整理衣冠，斂神肅立。
馬車行至近前，林峰率先上前一步，朗聲道：“寒州將軍林峰，率寒州文武百官，恭迎賈刺史！”
賈宇的親信汪林掀開車簾，一襲青衣的賈宇緩緩走下馬車。
他白面長須，儀表清雅，與林峰心中對京城文官的印象分毫不差。
賈宇抬手拱手，笑容和煦。
“久仰林將軍大名，本官在京城便聽聞，寒州將軍年少有為、智勇過人。”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隨后，賈宇逐一與眾人見禮。
待林峰代為介紹了寒州一眾文武官員后，賈宇由衷感慨：“諸位皆是歷經戰火淬煉，從血狼軍手中奪回寒州的俊杰。”
“本官雖身為刺史，卻初來乍到，日后公務之上，還需仰仗諸位鼎力相助。”
這話聽得陶潛臉上發燙。
奪回寒州，他實則毫無功績。
而陸波、黃符等人，當初更是跟著秦榮棄城而逃，半分功勞也無。
唯有陸波臉皮極厚，當即湊上前，滿臉諂媚地示好。
“賈刺史言重了！”
“我等早已翹首期盼大人到來，先前寒州無主心骨，政務千頭萬緒，眾人皆手足無措，如今大人來了，便是寒州百姓之福啊！”
寒暄片刻后，林峰與賈宇并肩入城。
當初北蠻軍占領寒州時，焚毀了不少民居。
光復之后，官府雖扶持百姓重建，此刻仍有部分房屋在修繕之中。
賈宇一路細看，不住感慨北蠻韃子的兇殘，為寒州百姓帶來了無盡災禍。
半個時辰后，眾人抵達刺史府。
為歡迎賈宇，陸波特意請了城中名廚，備下了豐盛宴席。
宴客廳內，賈宇與林峰分坐主位，其余官員按品級分坐兩側。
陸波殷勤地起身相請：“賈大人，您是京城人士，下官特意讓廚子備了不少京城名菜，七寶鴨、光明炙蝦、翡翠魚皆是招牌，還請大人品嘗。”
賈宇微微頷首，道：“有勞陸大人費心，那本官便叨擾了。”
得了這句夸獎，陸波笑得眉眼彎彎，滿臉諂媚。
宴席之上，美酒佳肴齊備。
賈宇與眾人推杯換盞，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這位在京城素有“孤僻”之名的刺史，此刻卻顯得格外和藹可親，與眾人談笑風生。
約莫半個時辰后，賈宇已飲下兩壺酒，面色微微泛紅。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林峰，緩緩開口：“林大人，本官聽聞，你麾下朔風軍正在擴軍？如今進展如何？”
林峰放下筷子，沉聲回稟：“回賈大人，目前朔風軍兵力已恢復至八千人，過了正月十五，軍營便會恢復常規練兵。”
賈宇微微頷首，又問道：“本官還聽聞，你在軍中籌建所謂‘三大營’，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林峰點頭道：“如今寒州軍僅有步軍，我計劃在步軍之外，再籌建騎兵與火器部隊，日后抵御北蠻，也能多幾分勝算……”
然林峰話音未落，便被賈宇抬手打斷。
賈宇的神情驟然變得嚴肅，語氣也沉了幾分：“林大人，本官初來乍到，本不該多言，但沿途所見所聞，卻讓本官不吐不快。”
林峰心中詫異，抬手示意：“賈大人有話不妨直言。”
賈宇親自為自己斟滿一杯酒，神色痛心疾首。
“本官聽聞，寒州境內至今匪患未除，匪寇四處禍害百姓、截殺商賈。”
“林大人身為寒州將軍，肩負守護寒州百姓、鎮守一方疆土的重任，卻將心思都放在什么‘三大營’上，遲遲不出兵剿滅匪寇，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說著，賈宇站起身，對著京城方向遙遙一拜，語氣愈發嚴厲：“本官離京前，曾面圣請旨，陛下親口稱贊林大人‘智勇雙全’，乃是‘國之棟梁’。”
“敢問林大人，你今日這般懈怠履職，對得起陛下的信任與期望嗎？”
喧鬧的宴席瞬間陷入死寂。
前一刻還和藹可親的賈宇，此刻驟然變臉，語氣冰冷、言辭犀利。
眾人皆猝不及防，一時竟無人敢作聲。
陸波、陶潛、黃符等人面面相覷，暗自揣測賈宇的用意。
片刻后，陶潛率先反應過來，連忙起身辯解：“賈刺史息怒，寒州境內的匪患，并非林大人之過。”
“皆是因北蠻侵占定州，在當地殘害百姓，大批定州流民涌入寒州，生計無著之下，才淪為匪寇……”
陶潛在定州定北城時，曾與林峰共事，親眼見識過他的才干。
他也深深敬佩他平定寒州之亂的功績。
此刻見狀，便忍不住為其辯解。
賈宇卻淡淡瞥了陶潛一眼，語氣冰冷：“陶大人這話可就錯了！本官不管這些匪寇源自何處，只要他們在寒州境內禍害百姓，便該由寒州將軍負責剿滅。”
“這個道理，陶大人不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