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幀幀動態畫面,全是關于于閔禮的。
這突如其來的“記憶幻燈片”開始自動播放,令他有些措不及防,海量信息的瞬間涌入讓他意識過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撕裂感。
“呃……”他悶哼一聲,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將摔倒在冰冷數據地面上的瞬間,身下光影流轉,一張柔軟舒適的躺椅憑空出現,穩穩地接住了他。
是見心及時干預了。
“放松,于先生,不要抗拒。”見心溫和而鎮定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某種安撫精神的頻率,“這是第一批篩選后的基礎記憶碎片,強度已經調至最低,試著跟隨畫面,不要思考,只是感受。”
于閔禮倒在躺椅上,閉著眼,急促地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已放松緊繃的神經。
眩暈感逐漸減輕,而那些畫面卻更加鮮活地流動起來——
屬于于閔禮的過去,正式開啟。
【二十二年前】
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于閔禮從一張寬大的病床上猛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就對上了一張放大的、寫滿關切與滄桑的臉。
那張臉和他自已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紀大得多,皺紋深刻,眼袋浮腫,正紅著眼眶死死盯著他。
“兒啊!你醒了!!”一聲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炸在于閔禮耳邊。
于閔禮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憑著本能,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
他一個彈射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撞到俯身看他的男人。
“爸?!”
這個稱呼脫口而出,連于閔禮自已都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聽到這聲“爸”,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天籟,渾濁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深刻的臉頰溝壑淌下。
“兒……兒子!你認得我了!你終于又認得我了!會叫爸了!”
于文斌激動得語無倫次,粗糙的手顫抖著想去摸于閔禮的臉,又怕驚著他似的縮回一半,最后只是用力抓住床沿,老淚縱橫。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我得趕緊……趕緊告訴你媽!她就在外面!她熬了三天沒合眼了!”
他說著,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踉蹌著轉身就要往外跑,嘴里還念念有詞:“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爸……?”于閔禮看著男人激動到近乎失態的背影,又下意識地叫了一聲,隨即心頭被巨大的荒謬感和驚疑淹沒。
他怎么會有爸呢?
他明明是個……從有記憶起就在福利院,靠著助學金和拼命打工才掙扎長大的孤兒。
父母?那是一個陌生到近乎虛幻的概念。
他低頭看向自已的手,那是一雙屬于年輕人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緊致,但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連著點滴管。
他環顧四周,標準的vip單人病房,陳設簡潔卻不失單調,窗臺上擺著一盆生機盎然的綠籮,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投下條紋狀的光影。
這不是他記憶中的任何地方。
他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加班?
不對,應該是在那個純白的空間里,見心在給他進行“劇情錨點編輯員”培訓。
培訓還沒結束,試用期考核都還沒過呢!
這是給他干哪兒來啦?!
于閔禮前世身為資深編輯的職業嗅覺瞬間啟動,幾乎立刻就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又又穿了!
而且這次穿得很突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已為什么穿了。
難道是培訓系統出bug了?還是見心那邊出了什么意外,導致他的意識被錯誤投放?難道是他又死了一遍?!
無數猜測在于閔禮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他強迫自已冷靜,迅速檢索相關規則:見心傳給他的《初級編輯守則》里明確提到,不得擅自啟動或誘導宿主穿越,且所有正式操作必須經由系統局編制程序核準。
此外,宿主(或受訓編輯)應能通過腦內系統媒介隨時聯系上級或接入系統局內網。
想到這兒,于閔禮立刻集中精神,試圖在腦海中喚出系統界面、建立與見心的鏈接。
一片死寂。
沒有熟悉的登錄流光,沒有任務面板,沒有通訊頻道,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屏蔽了他的“后臺訪問權限”,信息加載處只余一片空白。
他焦躁地又嘗試了幾次,依舊徒勞。
就像拿著一部沒電也沒信號的手機,困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區域。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哐”地一聲大力推開。
兩個人影急沖沖地闖了進來。
領先一步的是剛才跑出去的于文斌,他臉上淚痕未干,卻洋溢著巨大的喜悅,側身讓開。
緊接著,一個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卻難掩姣好輪廓的中年婦女撲到了床邊。
她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頭發卻梳得一絲不茍,身上那件剪裁精良、質地考究的外套,無聲地訴說著其不菲的價值。
在看到于閔禮的瞬間,她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洶涌滑落。
“兒啊!我的兒啊!”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想要觸碰于閔禮,卻在半空停滯,最終只是緊緊攥住了潔白的被角,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抑制住崩潰大哭的沖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醒了……你、你怎么站在床上?”她的目光驚疑不定地在于閔禮和床鋪之間來回掃視,“難道醫生沒治好你?!他們不是說情況穩定了嗎?!”
“于文斌!”她猛地轉過身,對著丈夫厲聲斥責,語氣中充滿了焦慮與怒意,“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他醒了,叫你爸了嗎?!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眼神都不對!醫生是不是根本沒把他腦子里的毛病治好?!”
“麗晴,你別急,別急!”于文斌連忙上前,試圖安撫情緒激動的妻子,又焦急地看向仍直挺挺站在床上的于閔禮。
“兒子,你快坐下,快躺好!爸這就叫醫生再來仔細看看!肯定是剛醒,還有點糊涂……他剛才真的叫我了,清清楚楚喊的爸!”
被喚作“麗晴”的女人,顯然就是于閔禮的母親,猛地甩開于文斌試圖攙扶的手,再次看向于閔禮,眼神里交織著心疼、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小禮,你……你現在感覺怎么樣?認得媽媽嗎?頭還疼不疼?你……你為什么站著?”
于閔禮站在床上,將這對夫妻激烈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現在還不完全清楚自已身處怎樣的境地,但眼前這對男女的言行舉止明確指向一個事實:他大概率是這對夫妻生了病(或受了傷)的兒子。
眼下信息不足,敵友不明,最佳策略是順從,降低對方的戒備心,靜觀其變。
于閔禮依言,動作有些遲緩地重新躺下,還伸手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到自已胸口,然后便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像一個等待指令的、安靜的病人。
于文斌正走到一旁,急切地給醫生打電話。張麗晴則走近床邊,在于閔禮身側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極輕、極小心地觸碰到纏繞在于閔禮額頭的白色紗布邊緣,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她的目光落在那層層紗布上,眼神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心疼、疲憊、失望,還有一絲怒意。
“苦了你了,我的兒子……”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媽媽以為……這次送你到m國這家頂尖的私立醫院,做了最先進的手術,總能有些起色……沒想到,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的指尖順著紗布輕輕滑下,撫過于閔禮的額角,動作溫柔,語氣卻越來越沉,帶著某種壓抑的自責和冰冷的現實感:
“這家醫院院長,信誓旦旦地跟我說,他們的‘深度神經調諧’技術成功率有八成……我和你爸,花了大價錢,簽了保密協議,滿懷希望地把你送過去……結果呢?”
她深吸一口氣,將于閔禮的手握進自已掌心,那雙手保養得宜,卻冰涼。
“結果你回來,是‘醒’了,可……可還是這個樣子,癡癡傻傻,記憶混沌,認知不穩,連最基本的反應都……”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于閔禮的手,像是要從中汲取力量,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于閔禮安靜地聽著,大腦飛速處理著這些信息碎片:
m國頂尖私立醫院、深度神經調諧技術、大價錢、保密協議、治療失敗、癡癡傻傻、記憶混沌、認知不穩……
這些關鍵詞讓他初步推斷,自已可能穿到了一位地主家的傻兒子身上。
是個不錯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