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群金發(fā)碧眼、操著一口流利但帶著濃重口音英語的外國醫(yī)生團隊前來,對著于文斌和張麗晴開始詳細解釋檢查方案、可能的神經(jīng)學原理、預后分析以及后續(xù)康復建議時,于閔禮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起初,他只是安靜地躺著,配合著醫(yī)生們的檢查:翻翻眼皮,測測瞳孔對光反應,被要求做一些簡單的肢體動作。
但隨著時間推移,幾位主治醫(yī)生顯然是嚴謹或者說啰嗦的學者型人物,開始引經(jīng)據(jù)典,從神經(jīng)可塑性講到前沿的認知干預療法,又對比了M國幾家不同機構(gòu)的治療數(shù)據(jù)……
于閔禮的耐心,伴隨著胃里的空虛感,一點點消耗殆盡。
他聽得頭暈腦脹,更重要的是,他真的餓了。
在醫(yī)生又一次用復雜的術語解釋某個腦區(qū)功能時,于閔禮終于忍不了了。
他微微側(cè)過頭,視線越過正在認真傾聽或努力理解醫(yī)生講解的張麗晴,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虛弱和依賴,輕輕喚了一聲:
“……媽?”
張麗晴正全神貫注地聽著醫(yī)生的分析,試圖從那些專業(yè)詞匯中捕捉到一絲關于兒子病情的希望,這聲突如其來的呼喚讓她愣了一下,下意識以為自已出現(xiàn)了幻聽。
她快速瞥了一眼床上乖巧聽話的兒子,見他似乎沒什么動靜,便又轉(zhuǎn)回頭,對醫(yī)生禮貌地點頭,示意他繼續(xù)。
于閔禮等了兩秒,沒得到回應,饑餓感和不耐煩讓他決定加大一點“力度”。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這次帶上了點更明顯的、屬于“病人”的委屈和無助:
“……爸?”
這一聲比剛才清晰不少,尤其是在醫(yī)生剛好停頓換氣的間隙,顯得格外突兀。
剎那間,病房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正在侃侃而談的外國醫(yī)生停了下來,推了推眼鏡,疑惑地看向病床。
旁邊記錄的護士和助理也停下了筆,抬起了頭。
張麗晴猛地轉(zhuǎn)過身,于文斌也立刻從沙發(fā)那邊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于閔禮臉上。
于閔禮躺在眾人的注視下,眨了眨眼,臉上適時地浮現(xiàn)出一絲茫然和無措,仿佛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突然看著他。
他忽略掉其他人,只看向張麗晴和于文斌,這次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食物的渴望:
“……餓?!?/p>
言簡意賅,直擊要害。
張麗晴和于文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激動。
兒子不但主動呼喚他們,還清晰地表達了需求!這比任何復雜的醫(yī)學報告都更有力!
外國醫(yī)生也反應過來,立刻露出職業(yè)性的親切笑容,用夾雜著口音的英語說道:“Excellent! Patient is showing initiative and basic need expression! This is a very positive sign!(太好了!病人表現(xiàn)出主動性和基本需求表達!這是非常積極的跡象?。?/p>
張麗晴哪里還顧得上聽醫(yī)生繼續(xù)“巴拉巴拉”,她立刻對于文斌說:“文斌,快去問問營養(yǎng)科,小禮現(xiàn)在能吃什么?要容易消化的,熱乎的!”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欣喜。
于文斌連連點頭,幾乎是跑著出了病房。
張麗晴則快步走到床邊,握住了于閔禮的手,這次,她的聲音里帶著掩藏不住的笑意和溫柔:“小禮餓了?媽媽馬上讓人準備吃的,再等一下下就好,乖。”
于閔禮在心里默默給自已點了個贊。
很好,既打斷了冗長的醫(yī)學談話,又合理表達了需求,還進一步鞏固了“開始恢復基礎認知和表達”的“病患”形象,順便……應該很快就有飯吃了。
一箭三雕。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對張麗晴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略顯生硬的微笑。
這個微笑,差點又讓張麗晴紅了眼眶。
外國醫(yī)生在一旁記錄著,連連點頭:“Good, very good! Spontaneous emotional response!(好,非常好!自發(fā)性情感反應?。?/p>
于閔禮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餓出來的“情感反應”,算嗎?
——
在于文斌和張麗晴無微不至、近乎小心翼翼的呵護下,于閔禮一邊扮演著“逐漸恢復認知的癡傻兒子”,一邊也從他們的只言片語、家庭相冊、以及偶爾流露的對話中,慢慢拼湊出了“自已”在這個世界的身份輪廓。
他終于“知道”自已是誰了。
也明白了為什么這對父母對他的每一點微小“進步”都如此狂喜,又如此謹慎。
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他們的兒子,從出生起就患有嚴重的先天性認知障礙,通俗點說,就是“先天性癡呆”。
二十多年來,這個兒子一直生活在自已的世界里,對外界反應遲鈍,語言能力極弱,生活幾乎無法自理。
他們遍訪名醫(yī),嘗試了無數(shù)療法,從傳統(tǒng)中醫(yī)到最前沿的神經(jīng)科學,卻收效甚微。
這次送往M國頂尖私立療養(yǎng)院的“深度神經(jīng)調(diào)諧”,是他們抱著最大希望、也是投入最巨的一次嘗試,結(jié)果卻似乎只是讓兒子“醒”了過來,基本生理功能恢復,但認知層面……至少在父母看來,依舊是一片混沌的未知。
所以,當于閔禮“醒來”后,偶爾的眼神聚焦,含糊的“爸”“媽”呼喚,甚至剛才那一聲清晰的“餓”,在他們眼中,都無異于奇跡的曙光,是二十多年漫長黑暗等待后,終于透出的一絲微光。
他們欣喜若狂,卻又不敢高興得太早,生怕這微光只是幻覺,或者再次熄滅。
他們像守護著世界上最脆弱的幼苗,給予他最多的陽光雨露,卻又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驚擾。
于閔禮弄清了這一點,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這身份為他提供了絕佳的保護色和行動緩沖,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學習”和“適應”這個世界的一切,而不會引起懷疑。
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這對父母對兒子深沉愛意與呵護,這讓他這個“冒牌貨”在利用這個身份時,不免產(chǎn)生一絲復雜的情緒。
但理智很快占據(jù)了上風。
他是于閔禮,是前編輯,是試用期“劇情錨點編輯員”,他需要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弄清楚這個異常穿越的真相。
扮演好這個角色,獲取信任,接觸更多信息,是當前唯一可行的路徑。
于是,他更加“努力”地“康復”。
他開始嘗試說更多的單字或簡單詞匯,在張麗晴耐心教他認物品時,會遲緩地跟著重復;在于文斌笨拙地想逗他開心時,會偶爾假裝經(jīng)過“艱難思考”后露出一點點類似微笑的表情;
他甚至開始對病房里的電視機表現(xiàn)出“興趣”,會盯著屏幕上的畫面看很久實際是在觀察這個世界的新聞、文化等信息。
這是個ABO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