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邁巴赫駛入別墅的地下車庫,感應燈依次亮起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裴凝雪推開車門,感受到夜晚有些寒冷的天氣。她下意識地攏了攏校服外套,衣領上還殘留著那個路邊攤淡淡的燒烤味,此刻在這個家里顯得格格不入。
“嘭”的一聲。
劉藝摔上車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音。
別墅大門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歡快地撲了出來。
“姐姐!媽媽!你們回來啦!”
裴季明穿著一身睡衣,圓乎乎的臉上洋溢著這個家里少有的純粹笑容。
劉藝看都沒看兒子一眼,直接繞過他,甚至因為裴季明擋路,不耐煩地用包包把他往旁邊撥了一下。
“一邊玩去。”
裴季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姐姐,又看了看滿臉寒霜的母親。
裴凝雪停下腳步,伸手揉了揉裴季明的腦袋,指尖觸碰到柔軟的發絲,心里那股被劉藝激起的寒意稍微散去了一些。
“回房間去吧。”她輕聲說道。
劉藝已經踩著高跟鞋上了二樓,直奔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裴東城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后,眉頭緊鎖地看著面前的文件。
“裴東城!”
劉藝推門而入,她把包重重地扔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
裴東城抬起頭,摘下金絲邊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悅:“這么大火氣做什么?嚇到孩子。”
“嚇到孩子?你那寶貝女兒都要被人帶溝里去了,你還坐得住!”
劉藝幾步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這個中學,凝雪是一天也不能待了。必須轉學!馬上!立刻!”
裴東城將雪茄擱在水晶煙灰缸上,身子往后一靠,審視著處于暴走邊緣的妻子:“又怎么了?凝雪從小就聽話,成績也穩定,好端端轉什么學?”
“聽話?那是以前!”
劉藝冷笑一聲,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調出通話記錄,幾乎是把屏幕懟到了裴東城臉上。
“你自已看看!一下午打了十幾個電話都不接,最后還關機!我去學校門口堵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裴東城掃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連串紅色的未接來電,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跟一個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混在一起!那個男生一身的地攤貨,滿嘴油腔滑調,一看就是那種沒教養的底層垃圾。凝雪跟這種人在一起,能學什么好?”
劉藝越說越氣,腦海里浮現出陳知那副似笑非笑,甚至敢當眾嘲諷她的模樣,氣得肝疼。
“不可能。”裴東城重新戴上眼鏡,語氣篤定,“凝雪的性子我了解,她不會亂交朋友。”
“我騙你做什么?我親眼看見那個男生抓著她的手!還要幫她報警抓我!”劉藝聲音拔高,“裴東城,你要是不信,就把你女兒叫過來當面對質!”
此時,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里。
裴凝雪坐在書桌前,并沒有開燈。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她腳邊投下一片白霜。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裴季明探進半個身子,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
“姐姐……”他聲音怯生生的,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裴凝雪轉過頭,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裴季明見姐姐沒有趕他走,這才小心翼翼地蹭進來,獻寶似的把試卷攤開放在桌上。
“姐姐你看,我數學考了一百分!”
試卷上,鮮紅的“100”十分顯眼。
裴凝雪恍惚間想起自已小學時,每次考了滿分,母親會這樣笑著摸她的頭,然后帶她去買很多好吃的。
“真棒。”裴凝雪輕聲說,指尖在那個“100”分上點了點。
裴季明眼睛亮晶晶的,正要說話,門口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裴東城和劉藝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季明,回你自已房間去。”劉藝冷冷地命令道,連看都沒看那試卷一眼。
裴季明瑟縮了一下,抓起試卷,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面色陰沉的父母,低下頭默默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三個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裴東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靜地看著女兒。劉藝則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眼神銳利。
“凝雪,你劉阿姨說,你今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裴東城開口了,語氣平穩。
裴凝雪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卻無比堅定。
“他是我同學。”少女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同學?”劉藝嗤笑一聲,“一身煙味,滿嘴臟話,這種人也配叫同學?我就說當初不該讓你去那個破公立學校,全是些下九流的貨色。”
她走到裴凝雪面前,“今天要不是被我撞見,你指不定被人騙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些小混混最擅長的就是騙你們這種單純的小女生,把你賣了你還在幫人數錢!”
裴凝雪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只是背脊挺得筆直。
“你要交朋友,我們劉家、裴家那個圈子里,多的是優秀的男孩子。無論是留學回來的,還是還在讀國際高中的,哪個不比那個小流氓強?”
劉藝轉過身,對著裴東城說道:“老裴,別猶豫了。這種環境會毀了她的。我已經聯系了國際學校那邊,下周就能辦入學。”
“我不轉學。”
劉藝愣住了,似乎沒聽清:“你說什么?”
裴凝雪站起身。她比劉藝矮半個頭,但此刻的氣勢卻絲毫不輸。
“我說,我不轉學。”
她轉向裴東城,不再像以前一樣聽話順從。
“我都說了,他是我同學,是我的朋友。他學習很好,是年級第一,根本不是什么小混混。”
“從小到大,穿什么衣服,學什么才藝,讀什么書,我都按照你們安排的來。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裴凝雪的聲音微微顫抖,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現在,我自已交一個朋友,都不行嗎?”
這是裴凝雪第一次在這個家里發出屬于自已的聲音。
不是順從,不是沉默,而是反抗。
裴東城看著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記憶中那個總是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小女孩,似乎長大了。
那個叫陳知的男生,到底有什么魔力?
劉藝氣得臉色發白,指著裴凝雪的手都在抖:“你……你這是什么態度!我這是為你好!你竟然為了個外人頂撞我?”
“行了。”
裴東城突然開口,打斷了劉藝。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裴凝雪一眼。
“既然是年級第一,那應該不是什么壞孩子。”
“老裴!”劉藝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裴東城抬手制止了她,語氣不容置疑:“轉學的事先放一放。下周開學,我去學校見見那個男生。”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路過劉藝身邊時,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也少說兩句,孩子大了,有自已的想法是好事。”
房門重新關上。
裴凝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子上。
她從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一個相框。照片上,一個溫婉的女人正抱著年幼的她,笑得眉眼彎彎。
“媽媽……”裴凝雪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眼眶有些發熱。
過了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推開一條縫。
那個小腦袋又探了進來。
裴季明光著腳丫,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跑到裴凝雪身邊,趴在桌沿上,仰著頭看著姐姐。
“姐姐,你別生氣了。”
裴凝雪把相框扣在桌上,沒有理他。
裴季明撓了撓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其實,其實媽媽不是那么壞的人。”
裴凝雪依舊沉默,甚至把臉轉到了另一邊,還是沒有理他。
見姐姐不理自已,裴季明有些急了。
“真的!我和媽媽回外公家的時候,外公和外婆也是這樣兇媽媽的。他們說媽媽沒用,說媽媽只會花錢。媽媽當時都不敢說話,就像剛才你不敢說話一樣。”
裴凝雪的動作頓了一下。
裴季明見狀,湊得更近了些,小胖手擋在嘴邊,神神秘秘地說道:“而且啊,上次爸爸公司缺錢,急得晚上都睡不著覺。我看見媽媽偷偷跑到陽臺上給外公打電話借錢。外公罵了她好久,把她都罵哭了,但最后媽媽還是把錢借來了給爸爸。”
“她可能,可能只是在學外公外婆說話。她覺得那樣才是對的。”
裴季明越說聲音越小,似乎也覺得自已這番解釋有些蒼白無力。
“媽媽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表達自已的好,就像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也不敢承認一樣。”
裴凝雪轉過頭,看著這個只有六歲的弟弟。
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凈的,也是最敏銳的。
她想起劉藝在這個家里總是時刻緊繃的狀態,想起她在那些貴婦圈子里為了維護裴家的面子而費力周旋的樣子。
原來,那個看似囂張跋扈的女人,也只是另一個被原生家庭規訓的可憐人嗎?
但這并不代表她可以原諒劉藝對她的控制。
“姐姐,你早點睡覺哦。”
裴季明察覺到姐姐的情緒并沒有完全好轉,識趣地沒有再多說。他把那張滿分試卷疊好,塞進口袋里,跑了出去。
房間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裴凝雪走到落地窗前,望著遠處城市里星星點點的燈火。
“陳知”
她在玻璃上輕輕哈了一口氣,用指尖一筆一劃地寫下這兩個字。
下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