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操場上,陽光有些刺眼。
這節是高一(10)班的體育課。
操場上沒幾個人愿意動彈,只有幾個精力過剩的男生頂著大太陽搶籃球架,剩下的要么躲在樹蔭底下扯閑篇,要么借口肚子疼回教室吹風扇去了。
但在操場角落的雙杠旁,蹲著幾個人。
趙雷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那是他從家里偷出來的,平時舍不得抽,就這么叼著過干癮。他腳后跟一下一下磕著水泥臺階,鞋底那點灰全蹭在了杠子上。
“我就想不通了,那姓陳的昨天早上才被抓,老謝當時那張臉拉得比驢還長,怎么到了下午這小子屁事沒有,還特么升一班去了?”
這事在十班已經傳開了。
本來等著看笑話,看陳知被通報批評,被叫家長,最好直接退學,畢竟江城一中抓早戀那是出了名的嚴。結果倒好,人家直接進了全校唯一的尖子班。
“誰讓人家成績好呢。”
旁邊一個男生酸溜溜地說道,“中考狀元嘛,學校肯定當寶貝供著。別說早戀了,估計他在謝禿子辦公室拉屎,謝禿子都得夸他消化好。”
“媽的,什么傻逼世道!”
趙雷氣得咬牙切齒,“老子上次在廁所就嘬了一口電子煙,被謝禿子追了三層樓,寫了三千字檢討!憑什么他就能沒事?”
這種強烈的落差感,讓這群原本就看陳知不順眼的男生,此刻更是妒火中燒。
尤其是想到陳知現在坐在一班寬敞的教室里,吹著空調,旁邊可能還坐著李知意那種級別的學霸美女,心里的不平衡就達到了頂峰。
“雷哥,這事兒不能算完。”
一直蹲在旁邊沒說話的“瘦猴”突然開口了。
這小子就是那天放學偷拍陳知和林晚晚照片的眼鏡男,因為太瘦,外號瘦猴。
“謝禿子不管,那是他想保升學率。但校長呢?校長總不能也不管吧?”
瘦猴掏出手機,調出那張照片。
照片里,夕陽下的林晚晚親昵地挽著陳知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貼在陳知身上,陳知低著頭,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姿勢怎么看怎么親密。
“這張照片要是發到校長信箱,或者直接發到表白墻讓大家看到他的真面目……”瘦猴陰惻惻地笑了兩聲,“我就不信,他陳知還能只手遮天?”
趙雷眼睛一亮,仿佛已經看到了陳知被全校通報批評,甚至被退學的慘狀。
“行啊瘦猴,平時看你不聲不響的,關鍵時刻還是你陰,啊不,還是你有辦法!”
趙雷拍了拍瘦猴的肩膀,惡狠狠地說道,“發!現在就發!還要把這照片打印出來,貼到學校宣傳欄去!我就不信搞不死他!”
幾人對視一眼,露出了那種即將大仇得報的猥瑣笑容。
……
與此同時,操場的另一邊。
裴凝雪并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去散步或者打羽毛球。
她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假,此刻正獨自坐在看臺的最高處,背靠著圍欄,兩條修長的腿隨意地伸展著。
她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張精致卻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界面是QQ聊天窗口。
她在看陳知的在線狀態。
從早上第一節課開始,那個綠色的“手機在線-4G”標識就沒變過。
更過分的是,只要點開王者榮耀助手。
【游戲中-排位賽-16分鐘】
從早上第一節語文課開始,這個狀態就沒斷過。
第一節語文課,在線。
第二節數學課,在線。
第三節英語課,在線。
……
現在都下午第二節課了,這貨居然還在打!
一班的老師都瞎了嗎?
裴凝雪抿了抿嘴唇,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煩躁。
以前在十班的時候,雖然陳知也經常睡覺或者發呆,但好歹還在她旁邊坐著,偶爾還能斗斗嘴,或者在他睡覺流口水的時候偷偷看他一會。
現在好了,這人去了一班,簡直就像是脫韁的野狗,徹底放飛自我了。
裴凝雪在輸入框里打字,刪了又打,最后發過去一句硬邦邦的話。
Pei:【你去一班就是為了換個地方打游戲的?比在十班還狂?】
消息發出去不到兩秒,對面就回了。
這秒回的速度,足以證明他在課上有多閑。
陳知:【?】
看著這個敷衍的標點符號,裴凝雪覺得今天的心情更不好了。
Pei:【一天八節課,你打了快七節課。你們班主任不管?】
五樓,高一(1)班教室后排。
陳知剛推掉對面的水晶,看著屏幕上“勝利”兩個大字,順手擰開桌上的冰紅茶灌了一口。
冰鎮的,國窖!
看到裴凝雪發來的消息,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這小同桌,嘴上說著讓他滾,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時刻關注著他的動向。
他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
陳知:【喲,這么關注我?連我打了幾節課的游戲都知道?】
陳知:【裴同學,不要視奸我了,你這樣我有點害怕,感覺像被變態盯上了。】
操場看臺上。
裴凝雪看著屏幕上的字,原本白皙的臉頰染上了一層紅暈。
誰視奸他了!
誰是變態了!
這人怎么這么不要臉!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發了一個憤怒的黃豆人表情過去,緊接著又補了一個菜刀的表情。
Pei:【少自作多情。剛好看見好友列表而已。】
陳知:【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承認吧,你是不是想我了?】
這人去了一班之后,臉皮厚度似乎也跟著段位一起升級了。
她正準備打字回懟,陳知的消息又彈了出來。
陳知:【快來一班,哥帶你上分。現在的車隊缺個中單工具人,我天天帶他們上分,哥吃幾波中路兵線他們還不樂意。】
裴凝雪愣了一下。
去一班?
她看著遠處喧鬧的操場,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身側。
她腦海里浮現出陳知那張欠揍的笑臉,還有昨天他搬走時那個瀟灑的背影。
“誰稀罕去。”
裴凝雪小聲嘟囔了一句,手指卻很誠實地沒有打出拒絕的話,而是發了一個“逃兵”的表情包。
Pei:【不去。】
陳知:【嘖,這里可是天堂,后排就是網咖VIP包廂。】
陳知:【行了,先不聊了,馬上下課了。】
裴凝雪看著最后這條消息,微微皺眉。
Pei:【?】
下課就下課唄,下課不是正好可以聊天嗎?為什么下課了反而不聊了?
難道是要去廁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下課鈴聲就響遍了整個校園。
裴凝雪坐直了身子,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教學樓的方向。
五樓的走廊上,一個人影正晃晃悠悠地走出來。
即使隔著這么遠,裴凝雪也能一眼認出那個身影。
沒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白T恤,走路姿勢懶散,手里還拿著一瓶冰紅茶。
正是陳知,和他做了這么多年同桌,裴凝雪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并沒有往廁所走,而是徑直走向了樓梯口。
裴凝雪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里,又拿出來,最后索性扣在膝蓋上。
“騙子。”
她輕哼了一聲,身子卻沒動,只是把被風吹亂的劉海別到了耳后。
……
此時,操場角落。
趙雷和瘦猴幾人正密謀得熱火朝天。
“文案我都想好了。”
瘦猴推了推眼鏡,一臉陰險,“就寫‘震驚。中考狀元公然早戀,敗壞校風,且疑似與校外人員有染’,把水攪渾,讓他洗都洗不清!”
“高!實在是高!”趙雷豎起大拇指。
就在這時,一個男生突然拽了拽趙雷的袖子,聲音有些發顫:“雷……雷哥,你看那是誰?”
“誰啊?大驚小怪的。”
趙雷不耐煩地順著男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教學樓的出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操場走來。
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瓶冰紅茶,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沖上去給他一拳的笑容。
陳知。
他怎么下來了?
趙雷幾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僵硬。
他怎么來了,難道有人通風報信?
陳知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這幾只舔狗。
他徑直穿過操場,目光鎖定在看臺最高處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路過趙雷他們身邊時,陳知連頭都沒轉一下,只是隨手將手里喝空的冰紅茶瓶子往后一拋。
“哐當。”
瓶子精準地落進了趙雷腳邊的垃圾桶里。
“三分。”
陳知打了個響指,吹著口哨,腳步輕快地朝著看臺走去。
趙雷看著那個還在垃圾桶里晃蕩的瓶子。
“媽的……他是不是故意的?”
瘦猴咽了口唾沫,把手機往身后藏了藏:“雷哥,咱們還舉報嗎?”
趙雷死死盯著陳知的背影,尤其是看到陳知走向的方向竟然是裴凝雪所在的位置時,眼里的嫉妒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是裴凝雪啊!
那是十班公認的女神,柳小煙連她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平時連一個字都不跟他說,憑什么和陳知關系這么好。
憑什么所有好事都被這小子占了?
“現在就發!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我看他還能狂多久!!”
趙雷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不僅要發給校長,還要發到貼吧上去!我看他還能狂多久!”
看臺上。
裴凝雪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直到陳知走到臺階下,仰著頭看她。
逆著光,少年的輪廓有些模糊。
“喲。”
陳知兩步跨上臺階,直接在她旁邊坐下,帶起一陣熱風,“怎么一個人在這?”
裴凝雪往旁邊挪了挪,和他拉開一點距離。
“你逃課?”
“什么叫逃課,我只是上廁所會晚點回去而已。”陳知大言不慚,伸手去夠她手里的手機,“來,讓我看看,剛才是不是在看我戰績?”
“別碰我。”
裴凝雪拍開他的手,板著臉,“一身汗味。”
“嫌棄我?”陳知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了點,發出了極其惡心的低沉氣泡音“剛才誰在偷窺我的?小裴同學,做人要誠實。”
不遠處,趙雷舉起手機,攝像頭對準了看臺上的兩人。
鏡頭里,陳知正側著身子跟裴凝雪說話,那姿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打情罵俏。
“好啊,又抓到一個。”
趙雷手指懸在發送鍵上,臉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陳知,這回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