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員發消息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周老師:陳同學,你期末平時分是滿的,按照50+50的比例,你只需要卷面考20分就能通過。但是,你一個學期基本沒上過課,連任課老師都不認識,你確定能考到20分嗎?】
陳知盯著這條消息,往椅背上一靠。
詆毀,這是赤裸裸的詆毀。
他堂堂全省理科第一,元培班的招牌,就算半年沒翻過書,20分這個門檻,閉著眼睛都能邁過去。
他回了兩個字:【放心】
周老師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句號。
考試那天,陳知掐著點進了考場,找到位置坐下,翻開卷子。
陳知確實有點看不懂。
但他反應快,現學現賣,憑著高中那點底子,硬是在兩個小時內把大題小題填了個七七八八。
主觀題寫不出來的,就把步驟往上堆,能對一步是一步。
成績出來,陳知特意登上教務系統看了眼。
卷面21分。
陳知滿意地關掉網頁。
21分,比20分多了一分,穩穩當當。
輔導員的消息緊跟著來了。
【周老師:……陳知同學,你知道這21分是怎么來的嗎?我跑了四個老師,挨個求他們在主觀題上能給就多給一點。】
【周老師:你那道大題步驟對了兩步,答案全錯,給了5分。論述題邏輯還算清晰,多給了3分的卷面分。加起來才勉強過的。】
陳知看完,回了兩個字。
【陳知:謝謝】
【周老師:……】
好歹沒掛科,這就值得慶賀。
至于輔導員說他靠人情分才過的這件事,陳知決定不承認。
他選擇記住的版本是:全省理科第一,臨場發揮,實力碾壓。
期末考完,緊接著就是寒假。
春運的火車票一票難求,張天楊掛了四個搶票軟件的加速包,愣是連張站票都沒刷出來。
郭洋甚至發動了天津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每天準點幫他點搶票鏈接,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一動不動。
李子聰倒是無所謂,直接買了一張飛三亞的頭等艙機票,準備去海邊躺半個月。
“知哥,你這幾天連搶票都不搶,難不成你要走回去啊?”郭洋盯著搶票頁面,問了一句。
陳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年頭誰還正兒八經搶票。”
陳知不僅不用搶票,現在還面臨著一些煩惱。
作為著名端水大師,北大知名的CS,目前的日程表安排得很滿。
就在昨天晚上,三個女生分別發來了回家方案。
第一個是李知意。
這丫頭早早買好了票,昨天夜里打來電話,想要和他一起回家,聲音軟軟糯糯,可憐巴巴的。
“我就是怕在里面走丟,到時候就找不著你了。”
她大概是把自已說成迷路小貓的。
陳知硬是狠下心,好言好語哄了半個小時,答應今天親自送李知意進安檢,這才把人安撫住。畢竟票早就賣光了,他總不能掛在高鐵車頂上跟著回去。
第二個是裴凝雪。
微信上就一句話。
【明天我家司機來接,你拿上行李,直接跟我走。】
第三個是林晚晚。
發了一大堆消息,附帶一堆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陳知!我這邊錄完節目了,蘇姐給我安排了一輛考斯特直接開回去!車上就我和蘇姐,有暖氣有零食還有超大屏幕!你來陪我好不好!】
三個對話框并排停在微信首頁。
陳知在腦海里快速盤算了一遍當前的局勢。
李知意那邊感情已經升溫了,穩住了陣腳。裴凝雪前陣子剛在萬柳書院交過底,安撫得還算到位。
唯獨林晚晚,這個正牌青梅竹馬。這段時間自已忙著搞公司融資,確實冷落了她太久。
后院起火的風險太大。
就翻林晚晚的牌子了。
陳知點開裴凝雪的聊天框,快速敲下一行字。
【不用了,我這邊有點正事要處理,已經安排好車了,你先走。】
消息剛發出去沒三秒,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陳知清了清嗓子,按下接聽鍵。
“喂。”
聽筒里傳出裴凝雪的聲音,字正腔圓。
“渣男。”
嘟嘟嘟……
電話直接掛斷。陳知看著黑掉的屏幕,摸了摸下巴。
搞定了一個,還得處理下一個。
第二天上午,陳知陪著李知意去了北京南站。
火車站里人山人海,李知意穿著件白色的羽絨服,戴著毛茸茸的耳罩。她的手死死拽著陳知的衣角,生怕一松手這人就跑了。
一路擠到安檢口,陳知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
“進去吧,票拿好,上車發個消息。”
李知意站在原地沒動,一雙清澈的杏眼濕漉漉地看著他。
“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走嗎?”
陳知抬手揉了揉她腦袋上的絨線帽,“聽話,趕緊進去,別誤了車。過幾天回家我就去找你。”
李知意咬了咬嘴唇,突然往前一步,抱住了陳知,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拖著箱子進了安檢。
直到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海里,陳知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轉身離開南站,陳知直奔北大南門。
南門外,一輛考斯特已經停在路邊。
陳知拉著箱子走過去,剛到車門邊,車門就“嘩”地滑開了。
林晚晚穿著一件衛衣,大半個身子探出來,雙手直接拉住他的胳膊往上拽。
“快點快點!外面凍死了!”
陳知上了車。車廂里開了暖氣,溫度宜人。
這輛考斯特內部改造過,寬敞豪華。林晚晚拉著他往最后排的連座走,指著旁邊一大袋子零食。
“鴨脖,薯片,還有熱奶茶!”
前排的航空座椅上坐著個留著干練短發的女人,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正是林晚晚的經紀人蘇蔓。
聽到動靜,蘇蔓回過頭,沖陳知點了點頭。
蘇蔓沒說什么場面話,視線在陳知身上停留了兩秒。
外界眼里,林晚晚現在是冉冉升起的大明星,綜藝話題度高,而陳知只是個普通的名校大學生。兩人的身份差距已經拉開了。
但蘇蔓很聰明,她看到林晚晚那副恨不得整個人貼在陳知身上的樣子,直接把頭轉了回去,戴上降噪耳機,繼續盯著平板上的數據。
車子平穩起步,駛上高速。
林晚晚撕開鴨脖的包裝,熟練地挑出一塊全是肉的鎖骨,直接塞到陳知嘴邊。
“我最近錄節目,天天吃那些沒味道的減脂餐,嘴巴都快淡出鳥了。”林晚晚壓低聲音抱怨,眼睛卻亮晶晶的盯著他,“你呢?你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怎么感覺你瘦了?”
陳知一口咬下那塊肉,順手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能不瘦嗎。又是搞百億融資,又是應付你們幾個。
生產隊的驢都不敢排這么滿的班。
“飯倒是吃了,就是快被一堆爛攤子熬干了。”陳知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
林晚晚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眼底的青色,伸出細嫩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那你一會靠著我睡一覺。”
說著,她主動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肩膀空出來,拍了拍。
陳知轉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明媚臉龐。這段時間事業和學業上的焦慮都緩解不少。
林晚晚就是有一種魔力,能讓人徹底放松下來。
車廂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陳知往后一靠,腦袋搭在林晚晚的肩膀上。
這丫頭肩膀不寬,軟綿綿的。
林晚晚根本不在乎姿勢累不累,空出一只手從旁邊的袋子里掏出剝好的橘子瓣,投喂進陳知嘴里。
“甜不甜?”
陳知嚼了兩下,“還行,就是有點塞牙。”
前排的蘇蔓原本戴著降噪耳機看數據,這會兒轉過頭,摘下一邊耳機。
陳知瞥了她一眼,腦子里突然跳出看過的那些網絡小說。
按照標準套路,這個時候金牌經紀人是不是該掏出一張填好數字的支票,甩在他這個窮學生臉上,冷笑一聲:“這里是一百萬,離開晚晚。你們現在的身份天差地別,她注定是要成為大明星的,你配不上她。”
或者公司給林晚晚安排了一個油頭粉面的流量小鮮肉炒CP,那男的還是個頂級綠茶,就坐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嘲諷他。
陳知等了半天。
蘇蔓并沒有掏支票,而是從保溫杯里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晚晚,天冷了,你們多喝點熱水。”
“知道啦蘇姐!”林晚晚接過水杯,又湊到陳知嘴邊。
陳知戰術后仰了一下。
這劇本不對啊。
蘇蔓看著兩人親昵的樣子,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陳知啊,阿姨跟你說點正事。”
蘇蔓連稱呼都變了,直接拉近了距離。
“蘇姐您說。”
“晚晚現在這首新歌在各大榜單都在沖前三,粉絲體量漲得很快,已經算是個準一線歌手了。公司對她的規劃是走實力加偶像路線。”
蘇蔓頓了頓,“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我這個當阿姨的不干涉,畢竟晚晚這丫頭心思單純,跟你從小認識,我也放心。”
“就是有一點。”蘇蔓表情認真起來,
“以后你們在公開場合見面,或者出去逛街吃飯,一定要注意隱蔽。帽子、口罩、墨鏡得戴好。”
“現在狗仔跟得緊,要是被拍到地下戀情,對她現在的上升期影響很大,公司那邊也不好公關。”
陳知點點頭。
他也不想上八卦頭條,不然被狗仔拍到他和裴凝雪或者李知意在一起,那林晚晚不得炸毛。
他這端水大師的招牌非得當場砸個稀巴爛不可。
林晚晚聽到這話不樂意了,小嘴一撅。“蘇姐,談個戀愛跟做賊一樣,多憋屈啊。”
她轉頭看著陳知,拍了拍胸脯保證,“陳知你放心,等我明年拿了金曲獎,成了天后,我馬上就在微博上發照片公開!”
“到時候我想怎么親你就怎么親你,想怎么牽手就怎么牽手,讓那些粉絲全知道你是我老公!”
蘇蔓在前面聽得直搖頭,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帶了林晚晚大半年,早就把這沒心沒肺、元氣滿滿的丫頭當親閨女看了。
考斯特直接開到了省城陳知家的小區門口。
陳知回到家。
“哎喲!我的北大學霸兒子回來啦!”張桂芳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滿臉放光地從廚房沖了出來。
陳軍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這時候也把報紙一扔,趕緊過來接陳知手里的行李箱。“臭小子,半年沒見,長結實了!”
陳軍拍了拍陳知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
廚房里飄出濃郁的肉香。“媽給你燉了排骨湯,還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油燜大蝦。”
張桂芳圍著陳知轉了兩圈,滿眼都是心疼,“在京城那地方肯定吃不好吧?你看這臉,都瘦脫相了。趕緊洗手吃飯!”
陳知受寵若驚。
整整三天。陳知在家里享受到了極好的待遇。
衣服換下來,張桂芳立馬拿去洗。
吃完飯剛想伸手拿碗,陳軍直接把他的手打開:“你那手是拿筆桿子的,洗什么碗,去看電視!”
每天一日三餐,全是硬菜,變著法兒的投喂。
陳知癱在沙發上,喝著老媽端來的可樂,感覺父愛母愛簡直要溢出了。
然而,美好總是短暫的。大學生回家的保質期,一般只有三天。
第四天中午十二點半。陳知頂著個雞窩頭,穿著秋衣秋褲,打著哈欠推開房門。
客廳里,張桂芳正在拖地。
陳知端起桌上的水杯剛喝了一口。
張桂芳拿著掃把走過來,冷著臉瞪了他一眼。
“起這么晚,你干脆把晚飯一起吃了得了!天天就知道玩手機,衣服洗好了也不知道去陽臺曬一下。”
陳知放下水杯,剛想辯解兩句。
“叫你洗個碗都能忘記,你放假回來是讓我遭罪來了嗎?”張桂芳拿著掃把在陳知腳邊使勁掃了兩下,“把腳抬起來!一天到晚在家里礙手礙腳的。”
陳知咽了口唾沫,試圖尋找援軍。
轉頭一看,陳軍正拿著一塊抹布在那擦電視柜。察覺到陳知的視線,陳軍直接把頭扭過去,假裝沒看見,甚至還用抹布使勁蹭了蹭完全沒灰的桌面。
完蛋。三天的保質期一過,狗嫌人厭的日常正式拉開帷幕。
陳知趕緊端著水杯想溜回房間避難。
這時候,防盜門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滴滴——”
林晚晚穿著一套毛茸茸的粉色小熊睡衣,趿拉著一雙兔子棉拖鞋,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換了指紋鎖后,林晚晚甚至把他們家的指紋都錄上了。
一進門,這丫頭就熟練地往沙發上一癱。“張姨,今天中午吃什么呀,我媽出去打麻將了,家里沒做飯。”
林晚晚揉著肚子,已經把陳知媽當自已媽了。
剛才還像個母老虎一樣的張桂芳,瞬間川劇變臉。
“哎喲晚晚來啦!張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專門給你留著呢!”
張桂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緊走到茶幾前,從果盤里抓起一個大蘋果塞到林晚晚手里,“餓了吧?先吃個蘋果墊墊肚子,阿姨這就去給你盛飯。”
說完,張桂芳轉頭瞥見還愣在原地的陳知。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還傻站著干什么!去廚房給晚晚拿碗筷啊!眼里一點活都沒有,真不知道以后怎么找媳婦!”
陳知看著手里的水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這到底是誰的親媽?
林晚晚坐在沙發上,咬了一口蘋果,沖陳知擠了擠眼睛,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壞笑。
飯桌上。張桂芳不停地往林晚晚碗里夾菜,那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在了林晚晚的米飯上。“晚晚啊,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上電視該不好看了。”
林晚晚甜甜一笑,“謝謝張姨,張姨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這句話直接把張桂芳哄得心花怒放。
她轉頭看著正在默默扒白米飯的陳知,氣不打一處來。“你看人家晚晚多懂事,多會說話。再看看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張桂芳用筷子敲了敲陳知的碗沿,“你在京城要是敢欺負晚晚,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聽見沒有?”
陳知認命地點頭,“聽見了,聽見了。”
吃完飯,林晚晚拉著陳知回了房間。
門剛關上,林晚晚就笑嘻嘻地撲過來,一把摟住陳知的脖子。
“陳知你太慘了吧,張姨現在看見你就想罵人。”
陳知順勢把她抱住,捏了捏她粉撲撲的臉蛋。
“還不是怪你,以后多來我家呆一會,省的我媽天天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