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盯著屏幕里那張凍得鼻尖通紅的臉,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他媽的怎么——”
他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把嗓門壓到最低,側(cè)耳聽了一下隔壁動靜。
客廳麻將桌那邊還在嘩嘩響,洗牌的聲音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張桂芳剛喊了一聲“碰”,緊接著就是林叔爽朗的笑聲。
還好,這幫長輩玩嗨了,估計雷打不動。
至于林晚晚,剛才那丫頭睡得跟死豬一樣,應(yīng)該也沒那么容易醒。
陳知迅速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往身上一套。連襪子都來不及找,光腳踩進棉拖鞋里,提著鞋跟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
推開房門,探出半個身子。
“媽,我出去買買點東西。”
張桂芳頭都沒抬,正盯著手里的牌冥思苦想,眉頭皺成個川字:“大半夜的買什么東西……快去快回!外面冷,記得多穿點衣服!”
“知道了。”
陳知關(guān)上門,如釋重負。
這叫什么事?
正牌女友在樓上睡大覺,豪門情人在樓下吹冷風(fēng)。
這要是兩邊撞上了,今年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都不用看了,直接改看《法治進行時》吧。
電梯里,信號恢復(fù),陳知把手機重新豎起來,盯著裴凝雪的臉。
“你怎么來了?”
屏幕那頭,裴凝雪吸了吸鼻子,呼出的白氣在鏡頭前暈開。
“想來就來了。”
“你是不是瘋了?”陳知咬著后槽牙,“這可是大年三十,不在家待著跑這兒來干什么?”
裴凝雪把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從臉上撥開,鏡頭晃了一下,背景里那盞路燈把她凍紅的臉照得很清楚。
她穿的是一件淺色羊絨大衣,剪裁精致,一看就價值不菲。但在零下好幾度的冬夜,這玩意兒的保暖效果約等于沒有。
“我樂意。”
大小姐的語氣依然傲嬌,只是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叮。”
電梯門開了。
陳知收起手機,推開單元門。
裴凝雪就站在不遠處的花壇邊。
她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舉著手機,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迷路的白天鵝。
看到陳知出來,她把電話掛了,就站在原地看著他。
陳知幾步走過去。
離得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比視頻里看起來還要慘。
臉頰凍得通紅,嘴唇都有點發(fā)白,裹著那件死貴的羊絨大衣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兩個人就這么面對面站著。
“你說,你大過年的,凌晨一點,跑來我家樓下,圖什么?”陳知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的火氣瞬間散了一半,只剩下無奈。
裴凝雪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還有陳知的影子。
“我們裴家今年就我一個人在省城。”
“我爸陪那個女人回家過年了,我不想去。”
陳知愣了一下。
一陣風(fēng)吹過,裴凝雪明顯地抖了一下。
陳知嘆了口氣,開始解羽絨服的拉鏈。
“你干嘛?”裴凝雪看著他的動作。
陳知沒理她,直接脫下身上那件厚實的黑色羽絨服,不由分說地罩在裴凝雪身上。
寬大的男士羽絨服瞬間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長度沒過了膝蓋。
“穿好。”
裴凝雪沒拒絕。
她順勢往前一鉆,兩只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死死抱住陳知的腰,整個人緊緊貼在他懷里。
羽絨服里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混合著那一股讓她安心的氣息。
還好聽媽媽的話多穿了一點,聽媽媽的果然是有用的,不然現(xiàn)在就要被凍壞了。
陳知里面那件衛(wèi)衣雖然不厚,但勉強能保溫 。
“冷死了。”她把冰涼的臉頰貼在陳知胸口。
陳知伸手摟住她的背。
“你家那幾百平的別墅住不下你了?非要跑這來受凍?”
裴凝雪悶悶的聲音從羽絨服里傳出來。
“保姆阿姨都回家過年了,那么大的房子就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她抬起頭,下巴抵在陳知胸口:“我想你了,所以就來了。”
陳知身子僵了一下。平時裴凝雪雖然也黏人,但大多都是在挑逗他。今天這種直白的軟弱,反倒讓他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裴凝雪抱了一會兒,松開手。她伸手攏了攏寬大的羽絨服領(lǐng)口,視線越過陳知的肩膀,看向單元樓的鐵門。
“來都來了。不請我上去坐坐?我連拜年的紅包都準備好了呢。”裴凝雪眨了眨眼,“正好去給叔叔阿姨拜個年。”
“別鬧。”陳知果斷拒絕,“我爸媽和林晚晚爸媽現(xiàn)在都在樓上打麻將,林晚晚就睡在對門。你現(xiàn)在上去,咱們今晚誰都別想活。”
“渣男。”裴凝雪在他懷里罵了一句。
“知道我渣,你還一直纏著我不放。”陳知沒推開她。
裴凝雪抱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
“就不放,我不會認輸?shù)摹A滞硗碓谏厦嬗衷趺礃樱楷F(xiàn)在抱著你的人是我。”
陳知有些頭疼。
這女人的勝負欲總是來得莫名其妙。
“行了,別在這吹風(fēng)了。你吃了晚飯沒有?”
裴凝雪搖搖頭。
“氣都氣飽了,哪還吃得下。”
陳知嘆了口氣,松開她,伸手幫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遮住那張招搖的臉。
“走吧,帶你去吃點東西。怎么都不知道照顧好自已。”
“去哪?你家?”裴凝雪眼睛一亮。
“想得美。”陳知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去前面那條街。”
裴凝雪乖乖任由陳知牽著手往外走。
大年初一凌晨一點的省城街道,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所有的飯店早就關(guān)門閉戶了。
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稀疏的鞭炮聲,更顯出幾分寂寥。
陳知帶著裴凝雪走了幾百米,終于在街角看到了一家亮著燈的24小時便利店。
“只有這個了,大小姐,委屈一下吧。”
陳知推開門,一股暖氣夾雜著關(guān)東煮的香味撲面而來。
店員是個年輕小哥,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進來的一男一女,愣了一下。
男的穿著單薄的衛(wèi)衣,女的裹著件不合身的男士羽絨服,下面露出一截穿著精致長靴的小腿。
“歡迎光臨。”
陳知走到關(guān)東煮的柜臺前,拿起紙杯。
“要什么?”
裴凝雪探頭看了一眼,那雙看慣了山珍海味的眼睛里居然透出幾分新奇。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圓的。”
陳知夾起里脊、魔芋絲、魚丸,又拿了一桶紅燒牛肉面。
陳知把關(guān)東煮的湯倒進紅燒牛肉面,熱氣升騰。
兩人坐在窗邊的長條桌前。
誰能想到,一個是AI領(lǐng)域獨角獸的創(chuàng)始人,身價百億;一個是上市公司的千金小姐,家財萬貫。
此刻卻在大年初一的凌晨,縮在一家小便利店里,吃著加起來不到五十塊錢的泡面加關(guān)東煮。
裴凝雪把羽絨服的拉鏈拉開一點,露出一張精致的小臉。
她拿過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挑起一根泡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熱氣熏得她的睫毛濕漉漉的。
“下次別鬧脾氣了,和你爸媽一起回去沒什么不好的。不然大過年在這吃泡面多磕磣啊。”陳知看著對面的裴凝雪,忍不住開始說教。
裴凝雪吞下一顆撒尿牛丸,轉(zhuǎn)頭看著陳知。
“一點都不磕磣,我就喜歡這樣吃。”
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行。
裴凝雪又找店員要了一個空紙杯,把自已碗里的魔芋絲、蘿卜夾了一些放在杯子里,又倒了點湯。
然后遞到陳知的面前,那雙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陪我吃。”
陳知看著推過來的紙杯,無奈地笑了笑。
“我剛才在家里吃過飯了,撐得要死。”
“我不管,這一份是我的年夜飯。”裴凝雪固執(zhí)地舉著杯子,“你必須吃。”
陳知只好順著她,接過杯子,夾起一塊蘿卜塞進嘴里。
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兩人頭碰頭地吃著東西,誰也沒說話,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
吃完過后,兩人出了便利店。
風(fēng)似乎小了一些。
裴凝雪穿著陳知的羽絨服,顯得身形嬌小,陳知只穿了一件衛(wèi)衣,雙手插在兜里,縮著肩膀。
“你冷不冷?”裴凝雪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他。
“廢話,你把衣服脫了試試。”陳知翻了個白眼。
裴凝雪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深夜里明媚得晃眼。
她張開雙臂。
“冷就像剛才那樣抱著我,我喜歡那樣。”
陳知看著她這副求抱抱的樣子,心跳漏了一拍。
“不冷。”他嘴硬道,“趕緊走,一會我媽該發(fā)現(xiàn)我出來買煙買了一個小時了。”
裴凝雪看著陳知,許久沒有說話。
那種眼神很復(fù)雜,帶著點依戀,又帶著點某種下定決心的決絕。
她很聰明,不然也不會靠自已考上北大,所以她明白陳知心里想著什么。
無非是和自已待久了,家里的小青梅就要起疑心了。
裴凝雪很不服氣,但是她沒有辦法,因為感情就是這樣,先愛上的一方就已經(jīng)輸了。
“怎么了?”陳知被她看得有點發(fā)毛,“臉上沾東西了?”
裴凝雪搖搖頭。
她突然伸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鏈,動作利落地把陳知的衣服脫了下來。
寒風(fēng)瞬間灌透了她單薄的大衣,但她像是感覺不到冷一樣。
“衣服還給你,我回去了。”
裴凝雪把帶著她體溫和香水味的羽絨服丟到陳知懷里。
陳知手忙腳亂地接住衣服,一臉懵逼。
“你干嘛?這大半夜的你回哪去?這附近連個出租車都沒有。”
裴凝雪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路邊看。
陳知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路邊的陰影里,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身修長,線條優(yōu)雅,車頭的歡慶女神在路燈下閃著冷冽的光。
勞斯萊斯幻影。
掛著京A的牌照。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中年司機走了下來,恭敬地拉開后座的車門。
“小姐。”
陳知:“……”
合著剛才那出“落難千金流落街頭”的戲碼,全是演給我看的?
這就是有錢人的情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