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江在祖墳那邊待了很久。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周圍的風景。其實在這個時節,在這個場合,也沒有什么風景可言,無非是一些麥苗和幾株松柏。站在這片空寂的田野上,風吹過臉頰,有些涼,讓他下意識的緊了緊衣服。望著那些凸起的墳墓,他此時想起一句話:在故鄉,地下埋著自己的先祖,地上留著自己的童年,我,怎么能不思念。
是啊!
如今他的感覺,沒有恐怖,只有緬懷。
到了黃振邦這種年紀,早就不再畏懼死亡,但在這一刻,依舊覺得覺得失落和茫然,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復雜的情緒,仿佛有無數的絲線纏繞在心間,怎么解都解不開。
在黃思琪的陪伴下,他慢慢從祖墳返回,短短一千多米的路,他卻感覺仿佛走過了一生。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風景在眼前變化,從幼年一直走到老邁,最后定格在這座村落里。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回應了下,然后慢慢坐在院里中,沉默許久,一言不發,就仿佛一尊雕塑,其實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空氣中似乎還留著黃振江的氣息,那么多熟悉的痕跡近在眼前,但那個人,卻已經徹底離開了這里,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至于那個世界有什么,沒有人知道。
生和死,宛如天塹,無人可以溝通。
黃垌村依舊很多人。
因為在葬禮之后還有宴席,這是傳統。在現在的社會,婚禮和葬禮應該是親人朋友聚集的一個場合。在別的時候,許多人都會因為各種事情忙碌,也只有在這種場合下,才能重新聚集到一起。
有人會說,老人這是盡自己的最后一份力氣,散發最后的余熱,將家族凝聚。
宴席設在村上,早就開始忙乎了。其實在這種快節奏的生活下,現在許多人為了省事,都選擇去鎮上辦事,一個電話就輕松搞定,但黃天亮這邊還是選擇了在家里開設宴席。倒不是為了省錢,主要是想重溫下小時候的感覺。也許那種人來人往的熱鬧勁,可以沖散一些他的悲傷。
到現在黃天亮還清楚記得小時候,不管是紅事還是白事,村里邊都很熱鬧,那時候的小孩哪里懂什么悲傷,一聽說可以吃席,激動的不行,許多心急的小孩甚至會追著端菜的人跑,反正都是一個村子的,遇到比如炸春卷之類的菜肴,還不等到端到桌上,就會被小孩們搶走好幾個,讓大人們哭笑不得。
而現在隨著時代的發展,大家再也不缺吃喝,那種跟在端菜人身后搶著吃東西的畫面再也看不到,物質富裕了,但精神卻產生了隔閡。那種鄰里之間其樂融融的畫面,再也無法看到。
屋子內外,黃家的親族都在忙碌,擺桌椅,發煙酒,門外架著大鐵鍋,各種食材也早就準備好。涼菜擺放在一起,香菜小蔥點綴一下,很漂亮。看到這一幕,黃振邦的思緒又回到了十幾年前,依稀記得當初自己第一次返回故鄉,黃振江說要增強家族凝聚力,安排家族祭祖,在之后就準備了一場這樣的宴席,讓黃振邦吃的記憶深刻。
如今,還是原來的地點,但卻再也看不到那個四處張羅人的身影。
兜兜轉轉,歲月的痕跡仿佛在時空中畫了一個圈,讓人想起來就有種莫名的悲涼。
中午的宴席,黃振邦隨便吃了幾口,就返回房間休息了。雖然他嘴上說的可以接受,心里想的可以接受,但實際上,依舊無法做到真正的釋然。那畢竟是自己的堂弟,和自己一塊玩耍過的堂弟,而如今,卻生死兩地。黃思琪就這么靜靜的陪在他的身邊,她擔心爺爺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而突然病倒。
黃振邦就這么似睡非睡的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他聽著窗外的鳥叫,看著雪白的屋頂,思緒在不斷的飄飛。他想了很多,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但不管是什么事,在時間面前,都會慢慢變成過去。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終究是要看開的。
等到傍晚,大家坐在一起。院里亮著燈,之前的布置都已經完全被扯去,響了幾天的嗩吶聲也消失了,一切都變得很安靜。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沒有變,但大家都知道,其實已經變了。
所有人都在默默吃飯,而就在這時,黃天亮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再次哽咽起來,那眼淚混著饅頭吃進嘴里,最終把饅頭放下,低頭間泣不成聲。
黃振邦將紙巾遞給黃天亮,輕輕說道:“大家都很難過,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就要學著接受,好的壞的,都是這樣。人啊,在世界上活著,就要接受命運的安排,失去的就失去了,路還很長,總是要向前看的。”
許春桃也在旁邊安慰道:“咱爸這些年也沒有受什么苦,你的孝心也盡到了。沒事,咱爸為人善良,即便到那邊也是享福的。”
說真的,黃天亮一直信奉的是唯物主義,但在這一刻,他卻是真的很希望有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父親可以無牽無掛的更好的生活,但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話,只是一種自我安慰而已。
兒子黃明志放下碗,抬頭望著黃天亮說道:“爸,你別難過了,雖然爺爺不在,但還有我們陪著你呢!你是家里的頂梁柱,一定要振作起來。”
十幾歲的孩子,說起這樣的話,帶著一股莫名的成熟。
事情,是會催人成長的。
黃天亮把黃明志抱在懷里,緊緊的抱著,仿佛抱著的是整個世界。他仰頭望天,拼命忍著,不讓淚水繼續下落。
是啊!
老父親離開了,但日子還要繼續,他也要接下家庭的重擔,扛著所有人努力前行,華夏大地上的祖祖輩輩,不都是這樣一代代過下去的嗎?在這片大地上,有人謝幕,有人成長,有人新生,千百年來,炎黃子孫就這么一直生生不息的發展著,從而創造出蔓延幾千年的輝煌文明。
第66章 日子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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