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亮?xí)r，扶蘇帶著齊桓率白馬義從便已返回英烈關(guān)。
張良返回太安城居中調(diào)度，保證后勤，穩(wěn)定關(guān)中。
英烈關(guān)，坐落野狼谷，依兩山而建。
兩峰皆有紅磚城墻，只是尚未完全合攏，但主體已巍然矗立。
茍戓帶著數(shù)萬工匠和百姓日夜趕工，硬是在幾天時間內(nèi)，把圖紙上的堡壘，變成了現(xiàn)實。
城墻上的箭樓尚未封頂，但雉堞已經(jīng)齊全，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甲士持復(fù)合弓而立。
扶蘇走上城關(guān)。
齊桓跟在身后，瞥見關(guān)外景象的剎那，雙眼一凝，倒吸了一口涼氣。
虢河對岸，是一望無際的帳篷！
白色的氈帳，一直延伸到天邊目力不可及之處。
晨光初映，只見這無數(shù)頂帳篷上升起的炊煙，匯聚成一片灰色的云海，遮住了半邊天空。
帳篷之間，無數(shù)面狼頭戰(zhàn)旗迎風(fēng)而動，獵獵作響。
成群的戰(zhàn)馬在河邊飲水，馬匹的嘶鳴聲，隔著虢河傳來，好似悶雷滾過一般。
河邊的淺灘上，數(shù)不清的匈奴騎兵正在列隊。
他們的皮甲在晨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籠罩在每一個甲士的心頭。
說實話，面對匈奴的十?dāng)?shù)萬兵馬，其陣仗，遠(yuǎn)比大營的三十萬戍邊大軍還要震撼。
“這......”齊桓喉嚨滾動，聲音有些發(fā)澀，“不止十五萬吧？”
扶蘇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他盯著好似瀚海一樣的帳篷，盯著密密麻麻好似螞蟻一樣的人影，盯著在營地間穿梭的騎兵揚起的漫天黃塵。
這是真正的草原洪流。
就在這時，有一道還帶著些許青澀的聲音，從他的身后響了起來，“四十七處營帳群，按匈奴行軍扎營的規(guī)矩，每營人員，三千到五千不等。”
“若每營按四千人算，約有十八萬八千兵馬。”
“加上外圍游騎，此番前來的匈奴，當(dāng)在二十萬上下。”
扶蘇聞聲回頭。
是韓信。
年輕的大將軍，身上還沾著露水，顯然是連夜從大營趕回來的。
他的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可雙眼卻異常清明，盯著對岸的匈奴營地。
不知為何，韓信的出現(xiàn)，讓扶蘇竟覺得很安心。
即便對面是將近二十萬兵馬的匈奴。
“二十萬？”齊桓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韓信點了點頭，而后又搖了搖頭，“表面上看，的確是二十萬。”
“但......”
說到這兒，韓信伸手指著對岸中間那幾個最大的營帳群：“公子請看。”
“金頂大帳周圍的三處營地，帳篷排列整齊，拴馬柱規(guī)矩，應(yīng)是冒頓王庭直屬的精銳，約三萬人。”
說完，他的手指移向左側(cè)，“這里的帳篷松散，炊煙雜亂，應(yīng)是臨時征召的附庸部落，約五萬人。”
“這些匈奴戰(zhàn)力不強(qiáng)，卻勝在人多，末將猜測，定是冒頓用來消耗我軍箭矢的。”
說完，他再指向右側(cè)，“這里，帳篷之間有空隙，馬匹的數(shù)量，明顯少于人丁。”
“想來應(yīng)是輜重營，約兩萬人，負(fù)責(zé)糧草輜重。”
扶蘇順著韓信的手指看去。
果然，如韓信所說的那樣。
這些營帳群的排列、炊煙的濃淡、馬匹的多少，都各有不同。
方才，只看到‘多’，可此刻，經(jīng)韓信的點撥，扶蘇才看到其中的‘亂’。
“韓大將軍的意思是......”扶蘇挑眉問道。
韓信轉(zhuǎn)過身，正對著扶蘇，躬身拱手，“回公子，末將以為，二十萬匈奴，真正能打的，不過七八萬。”
“其余都是湊數(shù)的，用來嚇唬人的。”
“況且，末將猜測，這二十萬匈奴，當(dāng)各存心思，并非鐵板一塊。”
說完，韓信轉(zhuǎn)過身，伸手指向虢河的幾處淺灘渡口，“公子請看。”
“匈奴的先鋒營已經(jīng)抵近河邊，可主力還在五里外。”
“冒頓此人，用兵謹(jǐn)慎。”
“末將推測，他打算在河邊集結(jié)完全部的兵力，才會渡河。”
扶蘇點了點頭，“依你來看，匈奴多久能集結(jié)完畢？”
“最快三日，”韓信豎起三根手指，“這三日，是我們唯一的戰(zhàn)機(jī)。”
扶蘇聞言，沉默片刻后，緩緩開口，“你想怎么做？”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解下腰間的水囊，以手為筆，以水為墨，在城墻的磚面上畫了起來。
扶蘇也跟著蹲了下來。
僅用了幾筆，韓信就勾勒出一幅簡易輿圖。
虢河、英烈關(guān)、上下游各處淺灘，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幾乎完美地清晰呈現(xiàn)出來。
“末將推測，冒頓定會以主力從正面強(qiáng)攻英烈關(guān)，”韓信的手指，點在代表關(guān)城的位置上，“我軍據(jù)險而守，冒頓就算有二十萬人，用人命填，也得填三個月。”
“冒頓不會這么蠢。”扶蘇搖了搖頭。
“對，末將也是這樣認(rèn)為，”說完，韓信的手指，移向虢河上游，“末將推測，在強(qiáng)攻英烈關(guān)前，冒頓定然會分兵。”
“一路正面佯攻，牽制我軍主力。”
“一路從上游涉渡，繞到我軍背后，與正面形成夾擊之勢。”
“一路從下游涉渡，最終形成合圍之勢。”
聽完韓信的分析，扶蘇的眉頭，一點一點皺在了一起。
匈奴不可怕，可怕的是，懂得運用兵法的匈奴。
扶蘇瞇起眼，搓著下巴，沉默片刻后，緩緩開口，“韓大將軍可有破敵良策？”
韓信點了點頭，咧嘴一笑，“果然，什么都瞞不過公子。”
“公子請看這里。”
他的手指，點在虢河上游，這里是鷹愁澗，“此處河道狹窄，兩岸陡峭。”
“半月前，末將已命神機(jī)營，在此地悄悄筑了一道臨時水壩。”
“壩高三丈，蓄水三日，可淹下游三十里。”
扶蘇聞言，眼睛一亮。
他猛地想起來，韓信善用水攻啊！
“冒頓若派兵從上游涉渡，”韓信繼續(xù)開口，“必經(jīng)鷹愁澗。”
“待其半渡時，會有埋伏在此地的甲士掘開水壩，屆時洪水滔天而下！”
“這支打算繞后偷襲的匈奴，就算不全軍覆沒，也得損失大半。”
“那正面如何？”齊桓突然插了句嘴。
韓信瞥了齊桓一眼后，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里，帶著幾分冷意。
“正面，自然是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