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稷六歲這年,已初具儲君風范。
身高抽條,褪去了嬰兒肥,眉目間愈發像蕭徹,卻又繼承了沈莞的好相貌,小小年紀已是俊秀逼人。
更難得的是性子沉穩,處事周全,連朝中那些見慣了風浪的老臣,都不得不承認:太子殿下,天生的帝王料子。
這日早朝后,蕭徹照例帶兒子去御書房批奏折。
承稷坐在蕭徹身側特制的小椅子上,面前攤開幾份不太緊要的折子。
他看得極認真,遇到不懂處,會先自已思考,實在想不明白才問。
“父皇,”他指著一處,“江州知府奏請減免今年賦稅,理由是春汛沖毀堤壩,農田受災。但兒臣記得,上月江州才報過堤壩修繕完畢,還申請了額外撥款。”
蕭徹眼中閃過贊許:“不錯。那依你看,該如何處置?”
承稷沉吟片刻:“兒臣以為,當派人實地核查。若真受災,減免賦稅理所應當;若虛報災情,便是欺君之罪。”
“派誰去?”
“陸尚書前日舉薦的監察御史李文,此人剛正不阿,可當此任。”
蕭徹大笑:“好!就依你所言。”
趙德勝在一旁伺候,內心第一千零二次感慨:太子殿下這才六歲啊,處理起政務來比有些官員還老練。
批完奏折,蕭徹考校兒子功課。
承稷對答如流,四書五經倒背如流,還能說出自已的見解。
蕭徹越聽越滿意,最后拍拍兒子的肩:“承稷,你很好。”
承稷卻認真道:“兒臣還需向父皇多學。”
蕭徹心中柔軟,想起自已六歲時還在御花園掏鳥窩,被先帝追著打。兒子比他強太多了。
“去坤寧宮吧,”他道,“你母后今日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承稷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復沉穩:“是。”
父子倆并肩往坤寧宮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大一小,卻同樣挺拔。
坤寧宮里,沈莞正在小廚房盯著火候。
她又懷孕了,已三月有余。
這次孕期反應不大,只是嗜睡、口味刁鉆。蕭徹緊張得不行,恨不得把她供起來,被沈莞好說歹說才勸住。
“母后。”承稷進來,先規規矩矩行禮。
沈莞轉過身,看到他,眼中滿是溫柔:“承稷來了。快嘗嘗,剛出鍋的。”
承稷卻沒有急著吃,而是走到她身邊,仔細打量:“母后今日氣色不錯,但走路還是慢些好。”
沈莞失笑:“知道了,小大人。”
承稷又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閃過期待:“妹妹今日乖嗎?”
是的,承稷堅信這次母后懷的是妹妹。他想要個妹妹,像母后一樣溫柔漂亮。
“太醫說了,現在還看不出男女。”沈莞捏捏他的臉,“萬一是弟弟呢?”
“弟弟也好。”承稷認真道,“兒臣會教他讀書習武,讓他成為棟梁之材。”
蕭徹進來,正好聽到這句,笑道:“承稷這么有兄長風范?”
承稷轉身行禮:“父皇。”
三人坐下用點心。
承稷先給沈莞夾了一塊,又給蕭徹夾了一塊,最后才自已吃。舉止優雅,禮儀周全。
蕭徹看著兒子,心中滿是驕傲。
但他沒想到,東宮那邊,卻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承稷的奶娘周氏,是當年精挑細選進宮的。她丈夫早逝,獨自撫養女兒小桃。
因奶了太子,在宮里頗有體面。
這些年,周氏看著太子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出眾,心中起了念頭。
她女兒小桃今年十歲,生得伶俐可人。
若能從小跟在太子身邊,青梅竹馬,將來哪怕做個側妃,也是潑天的富貴。
這日,承稷從坤寧宮回來,周氏端著燕窩進來:“殿下累了吧?喝點燕窩。”
承稷放下書:“放著吧。”
周氏卻不走,在旁邊磨蹭:“殿下,今日小桃做了個香囊,想送給殿下……”
“不必。”承稷頭也不抬,“孤不缺這些。”
周氏尷尬,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小桃那孩子,從小就仰慕殿下,說殿下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承稷終于抬起頭,烏黑的眼睛看著她:“周嬤嬤,你想說什么?”
周氏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凜。太子年紀雖小,眼神卻銳利,竟讓她不敢直視。
但她還是咬牙道:“奴婢……奴婢是想,小桃也十歲了,若能進宮伺候殿下……”
“不必了。”承稷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孤身邊不缺人。小桃姑娘若到了年紀,該許配人家了。”
周氏臉色一白:“殿下……”
“周嬤嬤,”承稷站起身,六歲的孩子,氣勢卻壓得周氏抬不起頭,“你奶大孤,孤記著這份情。但東宮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他喚來貼身小太監小福子:“送周嬤嬤出宮。賞銀百兩,綢緞十匹,田莊一處,算是全了這些年主仆之情。”
周氏徹底慌了,跪地哭道:“殿下!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是一時糊涂……”
承稷卻不為所動:“去吧。日后好生過日子,莫再動不該動的心思。”
小福子麻利地請走了周氏。
東宮其他宮人噤若寒蟬,心中對這位年幼的太子又敬又畏。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沈莞正在喝安胎藥。
玉茗小聲稟報,沈莞聽罷,愣了片刻,隨即笑了。
“不愧是承稷。”她輕聲道,“處置得干脆利落,又全了情分。”
蕭徹下朝過來,聽說此事,也是大笑:“好!朕的兒子,就該如此!”
他轉頭對趙德勝道:“去,再給承稷添兩個得力的太監。東宮的人,該敲打敲打了。”
“是。”
晚膳時,承稷過來請安。
沈莞拉著他的手:“承稷,今日的事,母后聽說了。”
承稷神色平靜:“兒臣處置得可妥當?”
“很妥當。”沈莞溫柔道,“只是……會不會太嚴厲了些?周嬤嬤畢竟陪伴了你這么多年。”
承稷搖頭:“母后,兒臣是太子。今日她敢塞女兒進宮,明日就敢插手朝政。兒臣若心軟,便是縱容。縱容一次,便有第二次。”
他頓了頓,輕聲道:“父皇教過兒臣,為君者,當斷則斷。”
蕭徹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不錯!承稷,你做得對。有些事,看似無情,實則是大情。”
沈莞看著兒子,心中感慨。
六歲的孩子,已懂得這么多。不知是該驕傲,還是該心疼。
承稷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母后別擔心。兒臣有分寸。周嬤嬤出宮后,兒臣會讓小福子定期送些東西去,保她晚年無憂。但東宮,她不能再回了。”
沈莞這才放下心來。
她的承稷,既有君王的果決,又有常人的溫情。
這就夠了。
沈莞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蕭徹這次比上次還緊張,太醫三日一請脈,御膳房變著花樣做補品。沈莞哭笑不得:“阿兄,我這是懷孕,不是生病。”
“朕知道。”蕭徹摟著她,“可朕就是擔心。”
承稷也緊張。每日下學第一件事就是來坤寧宮,盯著母后喝藥、用膳、散步。
小小年紀,管得比太醫還寬。
“母后,今日走了多少步?”這日他一來就問。
沈莞心虛:“大概……兩千步?”
承稷皺眉:“太醫說要走三千步。兒臣陪母后再走一千。”
沈莞苦著臉:“承稷,母后累了……”
“那走五百。”承稷不容置疑,“兒臣扶著您。”
沈莞只得由他扶著,在院子里慢慢走。
承稷一邊走一邊念叨:“太醫說了,適當走動有利于生產。母后上次生兒臣時吃了苦,這次要更小心……”
沈莞聽著兒子小大人似的嘮叨,又好氣又好笑。
走完步,承稷又盯著她用膳。
“這個太油,對妹妹不好。”
“這個太甜,母后要控制。”
“這個好,清淡有營養,多吃點。”
沈莞忍不住戳他額頭:“你比太醫還啰嗦。”
承稷認真道:“兒臣是為母后和妹妹好。”
用罷膳,承稷還要檢查她的針線活,沈莞閑來無事,給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
“母后,針腳要細密,不然磨皮膚。”
“這里線頭沒藏好,兒臣幫您剪了。”
“這個花色好看,妹妹會喜歡。”
沈莞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終于忍不住笑出聲。
“承稷,”她拉過兒子,“告訴母后,你是不是特別想要妹妹?”
承稷耳根微紅,卻還是點頭:“嗯。兒臣想要個妹妹,像母后一樣漂亮溫柔。兒臣會保護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沈莞心中一軟,摟住他:“傻孩子。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你都是哥哥,都要保護好他。”
“兒臣知道。”承稷靠在她懷里,難得露出孩子的依賴,“母后,您一定要平安。”
“一定。”沈莞輕撫他的頭發。
蕭徹進來時,看到母子相擁的場景,心中溫暖。
他走過去,將兩人都摟住:“說什么悄悄話呢?”
承稷連忙坐直,恢復太子的端莊:“兒臣在勸母后保重鳳體。”
蕭徹失笑:“朕看你是在管著你母后。”
沈莞告狀:“可不是!阿兄,你管我就算了,承稷也管我。我這皇后當得,一點威嚴都沒有。”
蕭徹大笑:“誰讓你懷了心肝寶貝呢?”
他摸摸沈莞的肚子:“這次一定是個公主。朕連名字都想好了,明珠,蕭明珠。”
承稷眼睛一亮:“明珠……好名字。”
沈莞看著父子倆如出一轍的期待表情,無奈道:“萬一又是皇子呢?”
“那就再生。”蕭徹脫口而出。
沈莞瞪他:“你當我是母豬啊?”
蕭徹連忙賠笑:“不是不是,朕的意思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承稷在一旁抿嘴笑。
這日晚,蕭徹摟著沈莞,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
“阿愿,謝謝你。”
“又說這個。”
“就是想說。”蕭徹輕聲道,“謝謝你給朕一個家,給朕承稷,現在又要給朕明珠。”
沈莞轉過身,面對他:“阿兄,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疼我,愛我,包容我。”
蕭徹吻了吻她的額頭:“朕會一直疼你,愛你,包容你。”
兩人相擁而眠。
半夜,沈莞被胎動驚醒。
她輕手輕腳下床,走到窗邊。月光如水,灑在庭院里。
手撫著小腹,能感受到里面鮮活的生命。
“孩子,”她輕聲說,“你是哥哥盼著的妹妹,是爹爹掌上的明珠。要乖乖的,平平安安地來。”
腹中的孩子仿佛聽懂了,輕輕動了一下。
沈莞笑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蕭徹為她披上外袍:“怎么起來了?”
“孩子動得厲害。”沈莞靠在他懷里。
蕭徹也伸手去摸,正好碰到胎動,驚喜道:“這么有力氣,定是個健康的。”
兩人站在窗邊,靜靜感受著新生命的律動。
窗外,月明星稀。
東宮那邊,承稷也還沒睡。
他坐在書案前,臨摹著父皇的字。小福子在一旁磨墨,輕聲道:“殿下,夜深了,歇息吧。”
承稷寫完最后一筆,放下筆:“小福子,你說,妹妹會長什么樣?”
小福子笑道:“定像皇后娘娘一樣美。”
承稷點頭:“嗯。孤要更努力才行。將來妹妹長大了,孤要給她最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你去庫房,把那塊和田白玉找出來,請最好的匠人雕個長命鎖。等妹妹出生,送給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