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機,他繼續看方案。翻到運營部分時,停住了。設計公司預估的年客流量是十萬人次,文創產品年銷售額五百萬。數字很漂亮,但依據呢?
他打了個電話給孫廠長,已經夜里十一點。
“孫廠長,睡了嗎?”
“還沒,在看培訓名單。”孫廠長的聲音帶著疲憊。
“客流量和銷售額的預估,你們測算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設計公司給的數字。我們……覺得可能樂觀了。”
“那就重新測算。”高陽說,“不要拍腦袋,要做市場調研。青州本地能消化多少?外地游客能來多少?文創產品的定位是什么?賣給誰?這些問題,招標前必須搞清楚。”
“可是時間……”
“時間再緊,也不能糊弄。”高陽語氣嚴肅,“這是青州第一個大型文創項目,必須做成標桿。如果一開始數據就虛,后面全是問題。”
“我明白了,明天就組織人調研。”
掛了電話,高陽走到窗前。夜已深,城市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燈火。遠處,紡織廠的老廠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在等待新生,又像在緬懷著什么。
轉型如行船,既要看方向,也要看水下有沒有暗礁。
周明的信、方文杰的出現、省里的風聲、兒子的提醒……一件件,都在提醒他:前路不平。
但他不能停。
不僅因為他肩上的責任,更因為那些老師傅們含著淚的眼睛,那些工人對未來的期盼,那些普通市民說“至少看見政府在做事”時,語氣里的那點信任。
這點信任,太珍貴,也太脆弱。
他回到書桌前,在臺歷上寫下明天的安排:上午陪吳副主任調研,下午開記憶館方案論證會,晚上……
筆尖頓了頓。
晚上要去醫院,看看陳志剛。這位老財政局長還在病床上,但審計組的調查基本結束了,他沒有大問題,只是身體垮了。
記憶館的招標公告掛上政府網站那天,青州下了場春雪。雪花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頂和樹梢積了薄薄一層。紡織廠的老師傅們卻很高興,說“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
高陽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時,李明已經在了,眼圈發青,明顯熬了夜。
“高書記,招標文件已經按您的要求修改了。”他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上,“特別加強了運營能力評估和資金監管條款。另外,報名截止時間是下周五,開標定在下下周一。”
高陽翻開文件,直接跳到評審標準那頁。總分一百分,價格分只占四十分,技術方案、運營能力、團隊經驗各占二十分。
“價格分是不是太低了?”李明小聲問,“一般招標,價格分最少占五十。”
“這個項目不能只看價格。”高陽說,“誰報最低價誰中標,最后做爛了,損失的是青州的聲譽。技術方案和運營能力更重要。”
他繼續往后翻,在“特別條款”那里停住了。條款規定:中標單位必須吸納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原紡織廠職工參與運營,并確保其收入不低于改造前水平。
“這一條,投標單位會有意見。”李明提醒。
“有意見可以不投。”高陽合上文件,“記憶館不是普通商業項目,它有社會責任。這一點,必須在招標文件里說清楚。”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敲響。進來的是紀委的小劉——之前審計組那個,現在調到紀委了。
“高書記,鄭書記讓我來送份材料。”小劉遞過一個文件夾,“關于文傳國際的背景調查。”
高陽打開。材料顯示,文傳國際注冊資金一千萬,但實繳只有兩百萬。公司成立不到一年,卻已經中標過省里三個文旅項目,都是“邀請招標”而非公開招標。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三個項目的評審專家里,都有同一個名字:王振華。
“王振華是誰?”高陽問。
“省文旅廳的退休副廳長,現在是省旅游協會的顧問。”小劉說,“也是文傳國際的‘特聘專家’,每年拿二十萬顧問費。”
明白了。評審專家是對方的人,項目自然容易到手。
“鄭書記什么意思?”
“鄭書記說,招標評審專家的名單,建議由市里重新審核,不直接從省專家庫抽取。”小劉頓了頓,“另外,建議安排紀委的同志全程監督評審過程。”
“好。”高陽點頭,“你回去告訴鄭書記,就按他說的辦。”
小劉走后,李明擔憂地說:“高書記,如果不用省專家庫,咱們自已的專家……夠權威嗎?”
“權威不權威,看水平,不看頭銜。”高陽說,“你去聯系省內外高校的文化產業研究機構,請真正的學者來。費用可以適當提高,但要確保公正。”
“明白了。”
李明剛要走,高陽又叫住他:“等等。專家名單確定后,先不要對外公布。評審當天再通知。”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提前“做工作”。李明會意,點點頭出去了。
上午九點,高陽去開發區參加一個招商座談會。會議間隙,方文杰又出現了,這次端著茶杯,很自然地坐到高陽旁邊。
“高書記,招標文件我們看了。”他笑著說,“條款很嚴格啊。”
“嚴格是為了保證項目質量。”高陽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方總有信心?”
“信心當然有。”方文杰往前傾了傾身,“不過高書記,有些條款……比如必須吸納原廠職工那條,操作起來確實有難度。那些老師傅,搞生產是一把好手,但搞文創、搞運營,恐怕……”
“不會可以學。”高陽說,“市里會組織培訓,企業也有培訓責任。關鍵是愿不愿意帶。”
“愿意,當然愿意。”方文杰話鋒一轉,“只是這樣一來,成本會增加。我們報價可能……不會太低。”
這是在試探。高陽喝了口水:“招標看綜合評分,不是最低價中標。只要物有所值,合理的價格可以接受。”
方文杰點點頭,不再多說。座談會繼續,但他沒再發言,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散會后,高陽在停車場遇到鄭明遠。兩人上了同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