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恩提心吊膽地看著醫生在斯蒂芬腿上檢查了很長時間,走出房門后無言地看了他幾秒,最終搖了搖頭。
他只感覺自己懸著的心終于完全沉底了,緩緩張開嘴發出了嘶啞的聲音:“情況……不好嗎?”
醫生也是一臉失落地低著頭,“與其說是不好,不如說基本上沒有看到什么療效。
“這套新提出的治療方法,或許從根本上就是有問題的。”
所以斯蒂芬這半個月來的痛苦就全都白受了是吧?!
派恩很想一拳砸在面前醫生的臉上,但他最終也只是捏了捏拳頭,沒有把胳膊舉起來。
醫生在手術前沒有隱瞞什么東西,他與斯蒂芬也都是同意了的。
而且如果他今天打了醫生,挨處分都是小事,日后萬一沒有醫生愿意給獸人治病,那可就麻煩大了。
雖然理性阻止了他的舉動,但每每想起這十幾天來斯蒂芬所遭受的痛苦,他還是覺得一陣難過。
他其實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匹可憐的白馬究竟是被怎么手術的,但架不住對方疼得不行的時候傾訴欲上來了,有時會講那么一點,他也不得不聽著。
在病菌的感染下,她的腳踝已經腫得把傷口緊緊擠壓在一起,醫生不得不先將傷口處一部分肉切下來,然后再將一種特制器械伸進傷口中把爛肉剜出來,最后將浸滿藥物的紗布塞進傷口中去。
但即便是如此痛苦的治療方式,最后也沒有取得任何治療效果。
為了能更方便地照顧斯蒂芬,派恩將自己的帳篷搭在了病房外,幾乎每個夜晚,他都會被斯蒂芬痛苦的呻吟聲吵醒三五次。
要不是有好心的護士范妮來跟他輪班的話,他甚至感覺自己會先于斯蒂芬瘋掉。
其他獸人倒是也有心照顧斯蒂芬,但考慮到她們一是知識水平不夠,二是她們白天也很忙,所以派恩就讓她們晚上好好休息了。
而且派恩一直覺得自己是為這件事做決定的人,因此有義務負責照顧斯蒂芬,其他獸則沒有這個必要。
至于范妮這位有經驗的護士,她是為了答謝獸娘們的幫忙,如果不讓她照顧斯蒂芬反而會顯得派恩不近人情。
但即便如此,派恩在早上起床照鏡子的時候,依然能看到自己眼睛下方濃重的眼袋。
不能再這樣無謂地硬挺下去了。
斯蒂芬會不會被疼痛折磨崩潰先不說,我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派恩有氣無力地問醫生:“那您的建議是……截肢?”
醫生點點頭,“她的右腳肢端血液循環已經徹底崩潰了,因為一直纏著繃帶所以你才沒有看到,其實她的右腳腳趾已經出現壞疽了。
“病情再繼續加重下去的話,毒素順著血液流到心臟,那就徹底沒得救了。
“現在已經不是截肢不截肢的問題了,而是要不要保命的問題。
“總之,你是她的訓導員,一切都看你。”
派恩皺起了眉頭,“你這是什么話,能救的話肯定還是要救的啊。”
醫生又說:“但是你也知道,腳對于馬科獸人來說意味著什么。
“我們也不能確定在左腳戰壕足還沒治好,又少了右腳的情況下,她身上還會發生什么。
“當然,如果你選擇救的話,我們也會全力以赴的。
“無論之后她恢復得怎樣,對于我們……對于獸人治療領域來說都是寶貴的經驗。
“總之,你看你要不要跟她溝通一下截肢的事情?”
是啊,我要不要跟她講這件事情?
雖然從當事獸角度來講,她當然是應該知道這件事情的。
但派恩也可以預想到,當她得知這件事情后,她的反應會有多么激烈。
只是大吵大鬧不讓醫生給她打麻藥也就算了,萬一她一個想不開,拖著自己的傷腿偷偷逃跑了怎么辦?
如果被憲兵抓到了,那下場就跟不截肢是一樣的了。
斯蒂芬本來就是一匹比較感性的馬兒,而且現在她已經被連綿不斷的疼痛折磨得半個月無法休息,幾乎已經完全喪失正常思考能力了,不能打賭她不會做出非理性的行為。
可是,如果我連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她的話,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我不僅害她白白承受了這么長時間的痛苦,最后還要瞞著她把她的腳切掉嗎?……
派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猶豫了多久,到后來醫生終于是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好吧,那你再考慮考慮。但她的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
聽到最后一句話,派恩一把抓住了即將離開的醫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用了。我擔心告訴她的話,這手術就進行不下去了。
“做吧。”
醫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派恩看似已經下定了決心,但當醫生離開之后,他無言地坐在斯蒂芬床邊,看著那被繃帶纏得里三層外三層的雙腳,心中仍然十分糾結痛苦。
我真的要把一匹馬娘的腳給截掉嗎?……
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神情有些不同尋常,斯蒂芬皺了皺眉頭,輕聲問:“怎么了?”
沒想到這匹白馬竟然會主動開口說話,被從深深的自我懷疑中驚醒的派恩趕緊掩飾說:“沒什么,就是……有點累了。”
斯蒂芬的眉頭更深地皺了起來,“你……老實告訴我,我的情況……是不是不太好?”
興許是為了少撒點謊,減少一些負罪感,這次派恩說了實話:“……確實不太樂觀。”
他本希望斯蒂芬能抱怨兩句,甚至是罵他兩句也好,這樣他心里還能好受點。
但這些都沒有發生,斯蒂芬只是持續沉默著,良久之后才說道:“……對不起。”
派恩有些驚訝:“為什么要道歉?”
斯蒂芬又沉默了一會兒,隨后才回答道:“因為……我知道這些天來老大為我做了很多事情,也沒有休息好,但……但我的態度還這么不好……
“我……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我……我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想跟你道個歉。”
派恩怔怔地看了斯蒂芬幾秒,隨后低下頭去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的水盆中擰出一條毛巾來,將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擦掉。
“沒事的,我知道你很疼。在這種痛苦下,沒有任何人或獸還能保持平靜的。
“再忍一下,醫生還有其他辦法的,你馬上就可以不疼了。”
斯蒂芬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