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剛過,一輛豐田佳美就穩穩停進了亞運村邊上一個高檔小區里。
方瑤扶著腰,略顯笨拙地從駕駛座出來。五月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她微微瞇著眼,手里拎著個裝了些文件和水果的布袋子。
懷孕進入中后期,身子越發沉了,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的工作雖然體面,但文書瑣事、偶爾需要協調的涉外咨詢,也耗費心神。
單位對孕婦照顧,她三點多就能下班,這已是難得的優待。只是最近不知是不是荷爾蒙作祟,她總覺得格外疲憊,心里也時常沒來由地煩悶。
打開家門,周文博早已到家,他已把客廳的窗戶都打開了通風。方瑤換了鞋,把東西放下,剛在沙發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回來了?今天這么早。累不累?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周文博最近每天協調好,早早下班,回來陪伴懷孕的妻子。
“累。”方瑤懶洋洋地靠進沙發里,眉頭微蹙,“看了一下午文件,眼睛都花了。腰也酸。”
周文博在她身邊坐下,很熟練地伸手幫她輕輕揉著后腰:“那就多休息。你現在是特殊時期,別太勉強。要不……”
他試探著說:“要不,干脆辭職算了?反正也快到孕后期了,生完孩子還得坐月子、帶孩子,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家里現在也不缺你這一兩千塊錢。”
方瑤這時候的收入在全國來說都算高薪,每個月的收入能到一千七八百元。
他這話完全是出于心疼。以北辰科技現在的發展規模,家里的經濟狀況早已遠超普通工薪階層。方瑤的月薪,確實不算什么了。
誰知,方瑤一聽這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原本慵懶的神情立刻繃緊了,猛地轉過頭,瞪著他:“周文博,你什么意思?覺得我上班是圖那點錢?還是覺得我現在是個累贅,只能在家待著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周文博趕緊解釋,有些哭笑不得。孕婦的情緒,根本沒法捉摸。
“你就是那個意思!”方瑤的委屈和無名火似乎找到了出口,“我要是全依仗你,你可靠不住!到時候伸手問你要錢,看你臉色?我才不干!”
周文博被她噎得一時說不出話,只能苦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力道放得更輕柔了些:“瑤瑤,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叫你辭職,是怕你辛苦,沒叫你不工作啊。你那么能干,法律專業又強,真想做事,還怕沒地方去?”
他觀察著妻子的神色,見她雖然還噘著嘴,但眼神里的火氣似乎消了點,便繼續循循善誘。
“你看,你們貿促會,還有那些司法局的,不是也有不少人下海嗎?去律所,去大公司當法務,收入翻幾番不說,時間也自由。你不是常抱怨在機關里,有些程序太死板,發揮不出本事嗎?”
方瑤心中微微一動。下海潮,她當然知道。單位里確實有同事走了,有的去了涉外律所,有的被南方來的大公司高薪挖走。說不心動是假的,尤其是看到別人收入暴漲、談論起接手的大案要案時那意氣風發的樣子。
可她也聽說了不少下海后水土不服、甚至折戟沉沙的例子。她骨子里,終究不是太喜歡冒險的人。
現在這份鐵飯碗帶來的穩定和體面,以及相對清閑能顧家的工作節奏,對她這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來說,依然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說得輕巧,”她語氣軟了些,“下海?下海去哪兒?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從頭開始?還是去你們北辰科技?我可不想去你手下干活,到時候更說不清了。”
周文博聽出她話里的松動,笑了笑,拋出了他真正想說的提議:“不去我那兒也行啊。你可以去小遠那兒嘛。”
果然,方瑤立刻又豎起了眉毛:“你……”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周文博連忙安撫,“你看,小遠現在生意做得多大?星火文化那邊,拍電視劇、拍電影、做唱片,跟香港、臺灣那邊都有合作,聽說還在談什么海外發行。跟國營大廠、政府部門合作也越來越深,涉及的技術轉讓、專利、合同,哪一樣不是復雜得很?他現在攤子鋪這么大,法律風險能小了嗎?”
方瑤這次沒有下意識反駁,反而聽了進去。
周文博認真道:“小遠確實經常找你幫他看合同、問法律意見,對吧?每次都要給你錢,你臉皮薄,死活不收,然后你倆就拉拉扯扯。
他沒辦法,還得變著法兒地補貼你,給你買這買那。你們姐弟倆這樣,累不累?”
方瑤沉默了。周文博說的都是實情。方遠每次拿些文件來請教,或者電話里咨詢些法律問題,事后總要塞錢,她這個做姐姐的哪里肯要?
每次推來推去,最后往往以方遠“敗退”,但不久后家里就會多出些貴重的營養品、進口奶粉。
“與其這樣,不如你就正式過去,給他當法律顧問。不是去打雜,是正兒八經地幫他搭建法律風險防控的體系,處理那些越來越復雜的商業合同,盯著知識產權,甚至以后公司做大了,參與上市架構的設計……
這才是真正能幫到他的地方,也是真正能發揮你專業所長的地方。自家親姐姐,信得過,專業又過硬,他求之不得呢。
而且,時間上肯定比你現在坐班自由,待遇也絕對虧待不了你。等你生完孩子,休養好了,想全職兼職,不都隨你?”
方瑤突然有點心動,而且,是去幫自己的弟弟。小遠生意做得那么大,她作為姐姐,嘴上不說,心里何嘗沒有擔憂?
怕他年輕氣盛,在復雜的商業和法律環境里吃虧。如果能親自幫他看著點……
她沒再發火,只是久久地沉默著,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雙手下意識的輕柔地撫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周文博知道她已經聽進去了,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方瑤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悶,卻不再帶著火藥味:“……你說的,我再想想。這事……沒那么簡單。而且,也得看小遠那邊需不需要,方不方便。”
這便是松口了。
周文博心里一松,笑著親了親妻子的臉頰:“好,你慢慢想。無論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不過,我相信小遠要是知道了,肯定舉雙手雙腳歡迎。他現在啊,最缺的就是信得過的自己人。”
周文博說對了一半,方遠現在缺的不僅僅是信得過的自己人,還缺能干事的人。
所以王晶花此時坐在他面前,他心里樂開了花。
當然,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這可是王晶花啊!未來內地經紀行業的無冕女王,號稱“中國第一經紀人”。
雖然現在是1994年,她的傳奇還沒開始,但方遠太清楚這個名字在未來二十年內意味著什么——她不僅是伯樂,是保姆,是談判專家,更是能在風雨中為藝人擎起一片天的大家長。
“王小姐,道明老師跟我通過電話,他對你評價很高。他說你很有想法,做事也踏實。能讓他這么推薦的人,不多。”
王晶花乖巧應答:“方老板過獎。是道明老師提攜。我自己其實也在摸索,只是覺得咱們內地的演員、歌手,現在很多都是單打獨斗,或者靠單位、靠關系,缺一個真正能替他們長遠規劃、打理事業的人。我看到了這個需要,也想試試。”
“星火現在的情況,你可能也了解一些。我們確實在快速發展。電視劇、電影、音樂,都在做。但攤子大了,問題也來了。最核心的就是,藝人這一塊,精力嚴重不夠用。”
“楊玉瑩小姐是我們的臺柱子,她的工作日程、商業合作、媒體對接,現在大部分是孔總和她的姐姐楊晨麗在兼顧,專業性和精力都跟不上。而且,我們不可能只靠楊小姐一個人。我們需要更多有潛力的演員、歌手,需要把他們簽下來,培養他們,規劃他們,讓他們和公司一起成長。”
王晶花聽得很認真。
“所以,我想邀請你加入星火,全面負責藝人經紀部。不僅僅是簽新人、管日常,更重要的是,我要你建立起一套規范的經紀流程,從發掘、培訓、定位、宣傳、到商務談判、危機公關,形成一個體系。”
王晶花喜出望外,這比她預想的職位和權限更大:“方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給你充分的授權和信任。”方遠語氣肯定,“初期,我會先撥幾個有潛力的藝人給你帶,算是給你搭個初步的班底,也看看彼此磨合的情況。”
他頓了頓,報出幾個名字:“周迅、李泉、老狼還有周杰。”
王晶花快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幾個人,除了李泉暫時還沒太有名氣以外,其他幾人可是如雷貫耳。
“此外,楊玉瑩小姐那邊,很多具體、繁瑣的經紀事務,比如一部分演出接洽、日常通告跟進、媒體資料維護等,也需要你逐步接手、分擔。她是公司的招牌,處理好她的相關事務,對你快速融入和樹立威信至關重要。當然,核心的決策和重大合作,我們還會一起把控。”
“人手方面,你可以自己物色、招聘兩到三個人,組成你的初始團隊。要求只有兩個:可靠,能干。薪資待遇,按行業頂尖標準,上不封頂,具體我們可以細談。你的收入,除了基本工資,更會和旗下藝人的收入、公司整體藝人經紀板塊的效益深度掛鉤。簡單說,你帶的人越紅,你賺得越多;這塊業務發展越好,你的分紅越高。”
方遠的條件,可以說是誠意十足,也魄力十足。既給了她核心藝人資源和關鍵權限,又給了她組建自己班底的自由,還將她的利益與公司深度綁定。
“方老板,謝謝您的信任。這份工作,我接了。您說的這幾個人,我會盡快去接觸、了解。楊玉瑩小姐那邊的事務,我也會小心對接,盡快上手。團隊的人選,我心里已經有幾個大概的想法,會盡快把名單和初步方案給您過目。”
“歡迎加入星火,王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