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訓練場,沿著一條以碎石鋪就、兩側栽種著耐旱灌木的小徑,向山谷更深處走去。
空氣中除了汗水和塵土的氣息,還隱約飄來食堂方向傳來的食物香氣,以及從一側敞開的工棚里傳出的、有節奏的敲打聲和刨木聲。
他們在一個掛著識字班木牌的營房外駐足片刻。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里面坐滿了神情專注的漢子,正跟著講臺上一位文質彬彬的先生大聲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盡管口音各異,有些甚至顯得笨拙,但那股認真勁兒卻做不得假。
“掃盲是基礎,”林大虎低聲道,“不識字的,往后很多事都做不了。我們請了一批師范學堂的學生輪流過來授課,效果還不錯?!?/p>
林硯點點頭,沒有進去打擾。
他們又參觀了旁邊的工匠坊,里面分成了木工、鐵匠、皮具等不同區域,一些原本或許只會掄刀砍殺的漢子,此刻正跟著老師傅學習制作桌椅、修理工具、鞣制皮革。
這不僅是在傳授技能,更是一種心性的磨礪。
最后來到醫務室。
這里干凈整潔,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和消毒水味道。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給一個在訓練中扭傷手腕的漢子包扎,動作熟練,語氣溫和。
那漢子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卻努力保持著姿勢,眼神里沒有戾氣,只有感激。
巡視完畢,兩人轉身向谷口走去。
林硯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注:
“大虎叔,東北那邊,情報處發展得怎么樣了?上一批從野豬窩放出去的那兩千人,現在進展如何?”
林大虎似乎早有準備,流暢地回答道:
“回硯哥兒,東北三省的局面已經初步打開。
上一批派出去的兩千人,頭腦活絡,敢打敢拼,也懂江湖規矩。
他們過去小半年,大部分都已經站穩了腳跟?!?/p>
他略微加快了步伐,與林硯保持并肩,以便更清晰地匯報:
“他們分散在奉天、吉林、哈爾濱幾個主要城市和重要城鎮。
目前,我們自己直接控制或深度合作的據點,包括賭場十二家、中高檔酒店和旅館八處、酒吧和夜總會五家、控制了三個中小型貨運碼頭的影響力、入股或創辦了四家報館(兩家中文,兩家俄文、日文混雜),還開設了覆蓋皮貨、糧食、日用雜貨的商行七家。
此外,以保鏢、護院、碼頭工人等身份為掩護的行動隊,也組建了不下十支,關鍵時候能調動三百人左右的武裝力量?!?/p>
林大虎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這塊業務,目前是讓他們根據當地情況自由發揮,情報處只提供必要的資金、情報銜接和安全屋支持,不做過多的干涉,效果反而不錯。”
林硯認真聽著,腳步未停,問道:
“我們現在在東北三省有多少自己人?”
“經過這段時間的發展和內部轉化,目前登記在冊的核心成員,有八百一十五人?!绷执蠡蟪鲆粋€精確的數字。
“八百一十五……”林硯重復了一遍,輕輕搖頭,“不夠!遠遠不夠。東三省地大物博,勢力錯綜復雜,日本人、俄國人、張大帥,還有各路綹子,水渾得很。這點人撒進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來?!?/p>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訓練場方向,那里,新一批的“狼崽子”們剛剛結束了一天的操練,正列隊走向食堂。
“大虎叔,野狼窩這一萬三千人里,等他們完成基礎訓練和紀律整肅,讓騎兵旅先選人,剩下的你親自把關,把所有合格的、腦子靈光、懂得變通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派到東北去!”
林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要把地下博彩業給我做大做強!賭場是個好東西,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既是收集情報的絕佳場所,也是聚攏資金的快車道,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那里可以轉化更多人?!?/p>
林大虎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還有一件事,”林硯繼續往前走,語氣變得更為長遠,“我們的資金運作也要跟上,但不能全都掛在晉興銀行名下,太顯眼,存在爆雷的風險。”
他看向林大虎,目光灼灼:“接下來一兩年,情報處要在每個重點城市——東北的奉天、哈爾濱、大連,關內的天津、北京、上海、廣州,還有海外,尤其是美國的主要港口城市、日本的東西京和橫濱——想辦法物色合適的人選?!?/p>
“最好是當地的鄉紳、有名望的商人子弟,或者有一定根基但又渴望上升的精英,背景要干凈,至少看起來干凈。
用我們的方式轉化他們,”林硯做了個微妙的手勢,“然后,支持他們在當地,開辦小型的銀行。”
“這些銀行,獨立運營,自負盈虧,表面上與晉興銀行、與我們山西沒有任何直接關系。
它們的任務,就是為情報網絡在當地及周邊的活動,提供安全、便捷、不受注意的資金支持。
必要的時候,也能成為資金流轉和洗白的通道。”
林硯緩緩說道,“這件事,要秘密進行,寧缺毋濫,人選必須絕對可靠?!?/p>
林大虎將林硯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刻在腦子里。
這步棋一旦布成,情報網絡才真正擁有了自我造血和深度潛伏的能力。
“硯哥兒深謀遠慮,我明白了?!绷执蠡⒚C然道,
林硯轉向林大虎,聲音依舊平穩,但字句間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大虎叔,剛才說的鋪開網絡、建立資金渠道。但情報處在東北,乃至在任何一個有日本人影子的地方,其核心的魂,要明確下來?!?/p>
林大虎神色一凜:“請硯哥兒明示。”
“我們的核心目標,不能僅僅停留在阻止日本人從中國搜刮財富、掠奪資源這個層面?!?/p>
林硯的聲音在漸起的晚風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峻,“更要徹底扭轉這乾坤,運用一切可行的手段,讓中日之間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最終變成財富、技術、資本從日本持續流向中國,而我們,要成為最終的凈流入國?!?/p>
“他們不是慣于利用商社、銀行、鐵路、礦山來吸血嗎?那我們就用更高明、更隱蔽的手段,把他們的資本、他們的先進技術、甚至他們的人才,都變成滋養我們自身發展的養料?!?/p>
林硯的語氣依舊平緩,但描繪出的圖景卻帶著凌厲的攻勢:
“他們的商社想壟斷市場?
好,我們不僅要在正面商業規則內與之競爭,更要摸清他們的資金流向、庫存底細、客戶網絡。
在他們資金鏈緊張時,可以在金融市場適度運作,加劇其困境;
在他們貨物積壓時,可以通過控制的渠道低價吃進,轉為己用。
他們的銀行想吸收存款,擴張金融影響力?
更好,我們要設計出更靈活、更誘人的金融產品,利用信息優勢,把日本僑民、乃至他們本國那些不安分、尋求更高回報的小財閥的資金,都吸引過來,然后通過我們控制的、看似無關的渠道,悄無聲息地投入到我們自己的工礦、鐵路和軍事建設中。
他們的工程師、技術人員帶著先進的知識和經驗過來,我們就要創造環境,想辦法轉化,讓他們自愿留下效力,或者確保他們掌握的技術,能夠被我們完整地學習、消化、吸收,乃至創新。
他們想在東北、在山東投資建設的工廠,我們要想辦法滲透、影響,最終讓它名義上掛著日資的牌子,實際上利潤的大頭、衍生的技術、培養的熟練工人,都為我們所用?!?/p>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大虎,總結道:
“明搶是下策,容易引來強烈反彈;
巧取才是上策,于無聲處聽驚雷。我們要做的,是布下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局,一個讓日本人對華的每一次資本投入、技術輸出、市場開拓,都潛在地、持續地變成一次為我們輸送財富和營養的管道。
表面上,可以是正常的商業合作、技術交流、資本流動,但暗地里的最終流向和受益方,必須掌握在我們手里?!?/p>
他再次強調,語氣凝重:“要讓這財富的河流,徹底改變方向。從他們流向我們,從掠奪變成滋養。明白這其中的根本差別嗎,大虎叔?這不再是簡單的防御和對抗,而是進攻性的經濟戰略。”
林大虎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感覺一股全新的、更具侵略性和前瞻性的戰略思路,如同洶涌的暗流沖刷著自己原有的認知邊界。
這不再是簡單的對抗和破壞,而是更高維度的、融合了經濟、金融、情報的綜合博弈,是要從根子上扭轉強弱態勢,化敵之資源為我之動力。
“徹底明白了,硯哥兒!”林大虎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與覺悟,“阻止他們吸血是治標,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為我們輸血才是治本!這是釜底抽薪的長遠之策!”
“嗯,”林硯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笑容,“記住這個方向。具體的尺度、時機和手段,你來把握。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告訴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