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叔家的熱鬧喧囂,陸唯端著一個裝得冒尖、飯菜混雜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穿過略顯冷清的街道,徑直走向周雅家。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混合著淡淡草藥味和屋內暖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清冷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室內。
周雅沒有躺在炕上,而是就那么柔弱地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開門進屋的他。
當陸唯看到她的臉時,心里猛地一揪。
周雅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最讓陸唯心頭發緊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水汪汪的杏眼,此刻睜得大大的,空洞地望著他,只有大顆大顆、無聲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撲簌簌地往下滾落。
她就那么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只是不停地流淚,仿佛要把身體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似的。
那眼神里的絕望、后怕,以及失而復得前那種萬念俱灰的空洞,像一根針,狠狠扎了陸唯一下。
他立刻把手里的海碗往旁邊的旁邊一放,也顧不上飯菜會不會灑,幾步沖過去,一把將周雅緊緊抱在了懷里。
“小雅!”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心疼,“我聽人說你暈倒了?是不是嚇壞了?
我沒事,你看,我好好兒的,一點事兒都沒有……”
被陸唯溫暖的、帶著外面寒氣卻又無比真實的身體緊緊抱住,周雅一直僵硬的身體才猛地一顫,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重新凝聚起一點點微光。
是真的……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陸唯真的回來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抱著她。
“哇——!”
一聲壓抑了許久、仿佛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痛哭,終于沖破了周雅死死咬住的嘴唇。
她猛地伸出雙臂,反過來死死地抱住陸唯的腰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甲幾乎要嵌進陸唯厚厚的棉襖里。
她把臉深深埋進陸唯的胸膛,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渾身顫抖。
“我……我以為……再也……再也見不到你了!
嗚嗚嗚……你要是回不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可怎么活得下去啊!嗚嗚嗚……”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破碎沙啞,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
她抱得那么緊,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陸唯心里又酸又軟,像被什么東西泡發了。
他一只手緊緊回抱著周雅單薄顫抖的身體,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像哄孩子一樣:“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哪兒也沒去,就在這兒呢。
你看,我好好的,胳膊腿兒齊全,一根頭發都沒少……別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不好看了……”
他笨拙地安慰著,感受著懷里人兒哭得幾乎脫力,只能更緊地抱住她,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噩夢已經過去了。
……
與此同時,一墻之隔的周雅家后院墻根下,兩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的女人,正鬼鬼祟祟地貼墻站著,努力把耳朵往墻皮上湊。
正是村里有名的“八卦二仙”——張二媳婦和李建國媳婦。
這倆人從照顧周雅的時候,就看出周雅那失魂落魄、差點沒了半條命的模樣,絕對跟陸唯有關。
等看到陸唯平安回來,又端著一大盆飯菜沒吃幾口就悄悄往周雅家去的時候,兩人立刻心領神會,悄沒聲地就跟了出來。
果然,看到陸唯徑直進了周雅家。
緊接著,那屋里就傳出了周雅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隱約的男人低聲安慰的聲音。
張二媳婦聽得咧咧嘴,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果然如此”的興奮和鄙夷:“嘖嘖,你聽聽,你聽聽!哭得這個慘喲!
還真沒看出來,周雅平時不聲不響、文文靜靜的,原來跟陸唯這小子真有一腿!
這哭的架勢,她男人當初死的時候,也沒見她這么哭天搶地啊?”
李建國媳婦也把耳朵貼得更緊,聞言連連點頭,臉上帶著同樣的興奮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窺破秘密的優越感。
她聲音壓得更低,還帶著點猥瑣的笑意:“那能一樣嗎?這你就不懂了吧?我聽人說過,周雅她那死鬼男人,以前好像是在山上被石頭砸壞了……那話兒,壓根就不能用了!就是個擺設!
這陸唯可不一樣,正兒八經的大小伙子,身強力壯的……那能一樣嗎?
這要是沒了,她能不跟死了男人一樣哭?說不定比死了男人還心疼呢!”
張二媳婦被李建國媳婦爆出的“猛料”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大了幾分,壓著嗓子驚呼:“真的假的?還有這事兒?那……那周雅跟她男人,豈不是從沒……
那陸唯這傻小子,豈不是白撿了個黃花大閨女?哎呀呀,這可真是……”
“噓——!小點聲!”
李建國媳婦趕緊捂住她的嘴,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才湊到張二媳婦耳邊,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千真萬確!我家那口子親口說的!當時就是他跟著隊上的人,一起把周雅男人從山上抬下來送去縣醫院的!
那血呼啦的……后來,趙大娘怕丟人,還特意挨個找了當時在場的人,塞了封口費,讓大伙兒把嘴閉嚴實了!這事兒,屯子里知道的可沒幾個!”
張二媳婦聽得心怦怦直跳,覺得手里攥了個了不得的大秘密,興奮得臉都紅了。
兩人正沉浸在挖掘到驚天八卦的激動中,李建國媳婦忽然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把耳朵死死貼在冰冷的土墻上,仔細聽了聽。
疑惑道:“咦?屋里好像沒動靜了?哭聲停了,說話聲也沒了……該不會是……”
她沒說完,但兩人交換了一個曖昧又心領神會的眼神,臉上都露出一種“果然如此”、“干柴烈火”的了然神色,把身子貼得更緊了,恨不得變成墻上的兩塊磚,好看清聽清屋里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