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明伸出手正要拿旁邊的水杯,指尖才剛剛觸碰到那只水杯,慕容離已經快他一步,將一根干凈的吸管遞到了他干裂的唇邊,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他望著她眼下那無法掩飾的濃重青影,以及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倔強清冷的眼睛,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著。
他咽下了那口沒什么味道的溫水,卻怎么也咽不下那句早已哽在胸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話——你到底,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
“還喝嗎?”慕容離輕聲問,避開他過于沉重的目光,準備將杯子移開。
梁啟明搖了搖頭,握住了她欲收回的手腕。她的手腕比記憶中更細了,骨頭硌著他的掌心。
“阿離……”他開口,聲音沙啞。
“爸爸!快來吃蘋果!”
小承舉著一個被精心雕刻成了可愛兔子造型的果盤,像一陣快樂的小旋風,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床邊,正好打斷了梁啟明未出口的問話。
那精心雕刻的蘋果塊上,還用著黑巧克力,畫上了兩只圓溜溜的可愛眼睛。
孩子眨著天真的亮晶晶眼睛,眼睛里滿是對父親康復的喜悅,然后他獻寶似的,將果盤舉高。
“爸爸,你看,像不像小兔子?”
慕容離見狀,強行壓下了自己心中的那股翻涌得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難過。
“我們小承的手藝,可真好啊。”
梁啟明揉著自己兒子那柔軟的發(fā)絲,聲音里充滿了寵溺。
他的余光,卻死死地鎖著慕容離那正微微顫抖著的指尖。她正用一把銀質的小叉子,將蘋果塊分成更小的,適合病人入口的顆粒。
鋒利的刀尖,在光潔的骨瓷盤的底部,刮出了細碎的聲響,像她此刻那早已瀕臨崩潰的神經,那聲音不大,卻讓梁啟明的心跟著一抽。
就在這時,謝宴突然撞開了房門,他懷里還抱著一個足有半人高,巨大得有些夸張的蛋糕盒。
“病人特許攝入奶油日!”
他故意用一種極其夸張的舞臺劇般語調宣布著,試圖打破房間里那份微妙的凝滯。盒蓋上,還用歪歪扭扭的寫著充滿童趣的四個大字體——“早日康復”
當那個巨大的盒子碰到床頭柜時,慕容離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扶住了梁啟明那只還在輸液的手臂,生怕他會受到任何一點驚擾,動作快得幾乎是本能。
周云深和林嫣然跟在他后面進來,見狀都有些無奈地搖頭。
周云深湊在林嫣然耳邊,低聲說道:“大病初愈就吃這么甜膩的蛋糕,在國外生活過的人就是不一樣……也不怕梁總消化不良。”
“小承吃吧,我是吃不下了。”梁啟明扭過了頭,聲音里充滿了嫌棄。
小承卻撒嬌道,聲音軟軟糯糯的:“不嘛!我要媽媽喂!”說著,他突然撲進了慕容離的懷里,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小奶貓,仰著小臉向她求著投喂。
慕容離的身體瞬間一僵,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慌亂和痛楚。
突然,林嫣然“哎呀”一聲,打翻了自己手中的果汁杯,橙黃色的液體灑了一地,也濺到了謝宴的鞋面上。
“抱歉……手滑了。”她慌亂地抽出紙巾擦拭著桌面,聲音帶著刻意的懊惱。
謝宴立刻反應過來,配合地抱怨著,語氣里充滿著“著急”和夸張的心疼:“啊!我的鞋!林嫣然你看著點!這可是全球限量版的球鞋,有錢都買不到!現(xiàn)在好了,被你弄臟了,你得賠給我!”
“好……賠就賠,不過就是雙球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林嫣然朝他眨了眨眼睛,“漫不經心”地說道,隨即轉向慕容離,“阿離,你看謝宴這小氣樣。快幫小承弄蘋果,別理他。”
在這場被刻意制造出來的喧鬧和轉移話題中,慕容離迅速地將自己高領毛衣的衣領又往上拉了拉,試圖遮住眼前這些嘈雜的畫面和聲音,也遮住自己瞬間蒼白的臉色。
她低下頭,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蘋果,遞到小承嘴邊,聲音有些發(fā)緊:“來,小心有核。”
而床上的梁啟明,則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內心翻涌著排山倒海般的憤怒和無力感。
他看著慕容離那細微的,想要隱藏的顫抖,心像被鈍刀反復切割。
“謝宴這個臭小子,也太沒眼力見,太不懂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蛋糕,還是在說別的。
夜幕降臨時,小承抱著一只巨大的恐龍玩偶,可憐巴巴地站在了父母的臥室門口。
“爸爸,媽媽……今天晚上,我們能一起睡嗎?我……我有點怕黑。”他怯生生地問著,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梁啟明那略顯蒼白的嘴唇,似乎在確認父親是否真的好了。
慕容離那正整理著被褥的背影頓了頓,鋪著床單的指節(jié),因過度地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沒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好。”
寬大的雙人床,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溫暖的巢穴。小承蜷縮在父母的中間,像一個幸福的漢堡夾心,緊緊摟著他的恐龍玩偶,左看看爸爸,右看看媽媽,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當梁啟明的手,在被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找到慕容離冰涼的手時,卻發(fā)現(xiàn)她的掌心全是粘膩冰冷的冷汗,甚至在微微發(fā)抖。
他心下一沉,更用力地握緊,想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你們快看!是北斗七星!”小承突然指著窗外墨藍色的夜空,興奮地小聲喊道,生怕驚跑了星星似的。
三人同時抬起頭。
慕容離轉頭望向窗外時,長發(fā)輕輕地掃過了梁啟明的臉頰,帶著他所熟悉的淡淡橙花香氣,卻又混雜著一絲陌生又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借著窗外清冷明亮的星光,梁啟明清楚地看見了她因轉頭而微微敞開的領口下,鎖骨處那片無法被高高衣領完全遮住的猙獰青紫色淤痕。那形狀,分明就是男人用盡全力,粗暴掐捏留下的指痕,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折磨她的!是不是還用了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