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摩德第二次見「梅洛迪」,是在一次比較重要的大型活動中,任務(wù)涉及多位組織成員,如貝爾摩德,琴酒,再如基安蒂和科恩。
……以及當時還未叛逃的黑麥威士忌。
任務(wù)目標是一位議員。
據(jù)說,這位議員通過某種渠道竊取了組織的東西,交給貝爾摩德的任務(wù)檔案中只說失竊物是實驗室產(chǎn)物,沒有明確說明是什么,但她能隱隱猜到肯定是與長生藥物有關(guān)的東西。
多位組織成員合作的任務(wù),當然需要一位領(lǐng)頭者和商議會議,因任務(wù)地點在東京,負責主導(dǎo)計劃與敲定會議時間地點的代號成員是琴酒。開會地點在一個酒店套房。
貝爾摩德趕到時,時間還很早,她隨手換了一套侍者裝扮,假裝進行客房清潔地推開門,發(fā)現(xiàn)到場的只有琴酒和「梅洛迪」。
前者站在窗邊,借助窗簾的掩護正在打量周圍。
后者則坐在沙發(fā)上,那只烏鴉不在附近。他聞聲看向貝爾摩德的目光非常平靜,如同人類坐在汽車的后座,一邊出神,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去看掠過窗外的一幕幕景色。
一閃而過的景色對乘客沒有絲毫的值得注意之處。貝爾摩德對「梅洛迪」也沒有絲毫值得注意之處。他只短暫地看來兩秒,便移開目光,看向空無一人之處。
他用看貝爾摩德的目光看空無一人之處,又或者是用看空無一人之處的目光看貝爾摩德。總之,他的目光全程沒有波動一下,比江戶時代的市松人偶還要更具有非人感。
琴酒轉(zhuǎn)頭。
很奇異的是,他第一個看的并不是開門而入的貝爾摩德,而是「梅洛迪」。在看了兩三秒,確認「梅洛迪」沒有任何動作,仍安靜坐著后,他像在海中航行的船看到明顯的燈塔信號,這才看向貝爾摩德,很不耐煩地放下窗簾,直接叫破:“貝爾摩德。”
短短片刻,貝爾摩德其實已經(jīng)表演了一番‘倒霉的侍者誤以為套房沒人,大大咧咧地闖入,見到有客人時連忙道歉,卻意外瞥見黑衣客人的腰間有槍,頓時大驚失色兩股戰(zhàn)戰(zhàn)連連急聲道歉’。
完美的表演。
但沒有獲得一點的關(guān)注。
她撕下頭套,狀似半開玩笑地抱怨:“哎呀,真過分,我的表演無懈可擊吧?居然能一下子就拆穿,真敏銳呀,琴酒。也真夠冷漠的。”
似乎是在和琴酒說話,但她的目光是在看「梅洛迪」,“對吧?”
上次見面,貝爾摩德對「梅洛迪」印象深刻。「梅洛迪」卻似乎并沒有太注意她,沒有再看來一眼,哪怕她撕下易容面具后,像拋出一個毛線球般輕輕拋出易容物。
貝爾摩德很好奇:他知道自己是貝爾摩德嗎?是明知道,卻不在意,還是不知道,不在意無關(guān)路人?
她認為是前者。
琴酒認出她認得太快了。快到仿佛就因為「梅洛迪」毫無反應(yīng),所以他直接斷定‘誤入的侍者’是組織成員,進而辨認出唯一一個能巧妙偽裝成他人的貝爾摩德。
這很有意思。
「梅洛迪」怎么認出她的呢?既然能一眼辨認出她,他真的如表面那么冷漠,毫不關(guān)注其他人嗎?
對秘密感興趣的,絕不是只貓。喜歡品嘗危險的女性更是如此,貝爾摩德相當饒有興致。
琴酒瞇起眼睛,重復(fù):“貝爾摩德。”
這一次,是警告的語氣。
套房的門再一次被刷開,基安蒂和科恩推門而入,他們一個嚼著口香糖,漫不經(jīng)心地揮手打招呼,一個則落后一步,只在基安蒂的后方向房內(nèi)頷首。
不過,在視線真正進入房內(nèi),看清坐在沙發(fā)上的「梅洛迪」后,不約而同的,他們同時地后退一步,仿佛被觸發(fā)了什么本能。
基安蒂不假思索地用手擋住脖子,擋住她扣在脖頸上、鑲嵌著金屬裝飾的頸環(huán),科恩則下意識地將長樂器盒護在身后、保護狙擊槍。
“嘖。”
代號成員和代號成員是不同的。有的代號成員到了會議地點才知道具體的任務(wù)和參與行動的同伴,而有的代號成員在任務(wù)一開始就知道詳情與同伴。
貝爾摩德認識基安蒂和科恩,他們同為狙擊手,剛加入組織不久,還算是新人,是很典型的組織成員:有能力,不過多探究組織機密,也沒什么野心,有任務(wù)的時候會出任務(wù),沒任務(wù)時也不會搞出什么大亂子。
就是有一點:不太聰明。
又或者說,是有一點心直口快,大大咧咧,不會讀空氣,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甚至是在和琴酒行動時都能隨口說出幾句故意找茬都說不出來的話。
可此刻,基安蒂咬破泡泡,用目光上下掃視著「梅洛迪」,竟然沒說什么‘怎么還有小鬼?’、‘小孩子來干什么?’之類的話。她悻悻地摘下頸環(huán)收進口袋里,又順手把身上其他亮晶晶的飾品收起來,隨手拍了下科恩的肩膀,“這次把狙擊槍看好!”
不需要她叮囑,科恩掃視著房間,像在尋找著什么,已經(jīng)如臨大敵地越發(fā)護好兩只樂器包。
忽然,有聲音從衛(wèi)生間里傳出:“烏鴉不在。”
衛(wèi)生間的門打開,黑麥威士忌從里面走出來,他一側(cè)的肩膀和手臂濕漉漉的,臂彎處躺著一件外套,外套的肩膀和袖子同樣濕漉漉的,像那里曾經(jīng)有過什么、被用心清理過。
基安蒂和科恩看著他。
更準確的說,是看著他濕漉漉的肩頭和濕漉漉的外套。
“哼,”基安蒂吹了個泡泡,在泡泡又一次破開后,用抱怨的口吻咕噥,“輝夜小子。”
黑麥展示外套,向「梅洛迪」和琴酒陳述:“還有氣味。”
「梅洛迪」盯著空氣看。
琴酒不耐煩地咂舌,像是公平公正的法官被屢屢質(zhì)疑權(quán)威,卻還是不得不面對再三申請上訴、刁蠻無理又難纏的被告者,“是你自己去招惹的烏鴉。”
“是的。”黑麥的語氣非常平淡,“烏鴉想叼走我的狙擊鏡,我不讓它叼走,就說明是我自己去招惹的它。”
“不要胡攪蠻纏。”很奇妙的,不耐反駁黑麥威士忌的居然是基安蒂,她吹了個泡泡,又慢吞吞地嚼破,“既然臭鳥故意報復(fù)你,肯定是你哪里惹到它了。你斜著眼睛看那個輝夜小子了?還是質(zhì)疑他的能力?”
“隨便吧,總之肯定是你的問題。”她示意科恩關(guān)門,“反正只要你沒罵他,臭鳥頂多拉你兩次。行了,別說無聊的話題,這次的任務(wù)是什么?”
會議一共開了十分鐘。
講述任務(wù)情況用時五分鐘,講述初步計劃也用時五分鐘。因為,在后者剛展開到第五分鐘時,一直看空氣、沒有看基安蒂或黑麥的「梅洛迪」忽然開口:“任務(wù)目標是山下次郎。”
會議討論暫停。
在他剛開口的前幾秒,他在以一種較高的頻率眨動眼睛。黑麥在看他,基安蒂在他開口之前便閉嘴,科恩則帶著樂器包向角落走了兩步。
琴酒回答:“是。”
“任務(wù)目標死了。”「梅洛迪」說,他伸出手,“十秒前,他被兒子殺死,死亡地點在客廳。”
“我可以走嗎。”
琴酒的眉頭抬起,開始聯(lián)系盯梢的組織成員。他第一句話不是否認或質(zhì)疑,而是:“等我確認。”
基安蒂和科恩沒有說話。黑麥也沒有說話。他們都非常淡定地開始等待,仿佛「梅洛迪」忽然開口憑空任務(wù)目標已經(jīng)死亡是很正常的事一樣。
貝爾摩德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在聽到一點細微動靜時,她聞聲看去,看到一只烏鴉忽而從窗外飛來,興沖沖地悶頭撞進「梅洛迪」的懷里。
“嘎!”它大聲嚎叫著,“嘎嘎!”
“嗯。”「梅洛迪」用手撫著它已經(jīng)成型的羽翼,“半個小時內(nèi),我們能到家。”
烏鴉像是一只貓,主動地在他的手掌下亂躥、蹭人,又像想起什么,從他的虎口邊鉆出,用紅色的眼睛瞪向外面。
基安蒂和科恩在往遠處退。
黑麥威士忌沒動,鎮(zhèn)定地迎上烏鴉瞪視。
烏鴉對他叫,發(fā)出哪怕聽不懂鳥語的人、也能聽出是在罵街的粗糲叫聲:“嘎!”
“你趕時間?”黑麥掃了烏鴉一眼,不為所動,直接與「梅洛迪」對話,“半個小時?天黑的時間?你有補習班?還是怕大人發(fā)現(xiàn)?”
「梅洛迪」看向黑麥,在兩三秒的注視后,他眼都不眨地說:“不。”
“不是怕大人發(fā)現(xiàn),是怕這具身體的主人發(fā)現(xiàn)。”
貝爾摩德瞇起眼睛,聽見他平靜地說:“琴酒沒和你說過嗎,我不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
“這具身體的主人明天要上學,我要早點趕回家睡覺,不然可能會被他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竟然偷偷外出殺人。所以在外面遇到我時,你們最好也不要和‘我’打招呼。這是我目前最滿意的身體,暫時不想換,更不想在被識破后,被逼無奈只能換你們不合格的身體。”
黑麥:“……”
基安蒂和科恩再退兩三步,很奇異的,兩位心直口快的狙擊手竟然沒人反駁‘果然是小孩子,居然說這種幼稚的鬼話’或‘小孩子才信這種無聊的話’。
他們好像信了。
琴酒警告:“「梅洛迪」。”
“對不起,”「梅洛迪」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從善如流地道歉,“我在開玩笑。”
哈哈,你最好真的是在開玩笑。
“……”琴酒收起手機,宣布,“任務(wù)目標已死,解散。”
“這次任務(wù)的注意事項會有人在之后發(fā)給你們,記住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基安蒂轉(zhuǎn)頭就走,她和科恩走得很快,邊走還邊低聲交談。
有一點聲音隱約地傳入貝爾摩德的耳中:“這次沒有……上次預(yù)告愛爾蘭的死訊,他的臉都直接白……眼睛……恐怖……”
「梅洛迪」有一雙恐怖的眼睛。
貝爾摩德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她沒有立刻離開,頂著琴酒的視線,她對「梅洛迪」露出笑:“真是有趣的孩子,我想你所說的‘身體的原主人’也一定很可愛。”
“周末有興趣一起去游樂園玩嗎?”
一個月后。
貝爾摩德不經(jīng)意地遇見非任務(wù)狀態(tài)的‘「梅洛迪」’,又或者說:黑羽快斗。
一個月半后。
貝爾摩德連著兩次任務(wù)危機頻發(fā)。
憑著優(yōu)秀的實力和過硬的命,她成功與「梅洛迪」結(jié)出深厚的友誼。
「梅洛迪」問她到底想干嘛。
黑羽快斗則為她變出一朵玫瑰,紳士般地送給她,對她說:“阿姨,白水才剛上國中,你別追了,你們不會有結(jié)果的。”
貝爾摩德對他微微一笑:“叫姐姐。”
“啊?”黑羽快斗非常為難,但最終還是勉強改口,“真的要叫‘姐姐’嗎?但會被記仇,說不定接下來一個月我都會倒霉的。”
“好吧,既然你偏要勉強。”
“阿姨,‘姐姐’才剛上國中,你別追了,你們不會有結(jié)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