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聲音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聽說……母親后來去了月軒?她……還好嗎?”
她緊緊盯著林夏的眼睛,試圖從那細微的變化中捕捉真相。
“宴會結束時,我就覺得她的狀態很不對……比平時更冷,更壓抑……”
關切像溫暖的泉水,卻讓林夏感覺如同置身滾油。
千仞雪對母親的擔憂如此真切,這份擔憂此刻成了扎在他心口的刺。
林夏喉嚨發緊,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千仞雪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林夏的反應印證了她的不安。
她上前一步,不自覺地抓住了林夏的手臂,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小夏,告訴我實話!母親她……到底怎么樣了?是不是羅剎神力……又反噬了?”
林夏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道和那壓抑的恐慌,心中那堵名為坦白的高墻似乎正在被這純粹的擔憂一點點軟化、侵蝕。
林夏無法再逃避,也無法用謊言搪塞。他艱難地抬起頭,迎上千仞雪焦灼的目光,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復雜。
“雪兒姐姐……”
林夏的聲音干澀沙啞,仿佛從砂紙上磨過。
“老師她……情況很不妙。”
千仞雪瞳孔驟然收縮,抓著林夏手臂的指尖猛地用力,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
腦海中瞬間閃過那些被比比東冰冷疏遠、甚至帶著怨恨目光刺傷的童年畫面,那長達十數年如同身處寒冬的母女關系。
好不容易,在六年前,因為林夏的出現和一些契機,那堅冰才開始消融,她才重新感受到那份來自血脈的、雖然依舊帶著傷痕卻無比珍貴的親情溫暖!
難道……這一切又要回到原點?
甚至更糟?
她不敢想象母親再次被羅剎吞噬理智,變回那個冰冷教皇,甚至更墮落的模樣!
“不……不會的!”
千仞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那屬于太子的從容和高傲蕩然無存,此刻她只是一個害怕再次失去母親的女兒。
“母親她……她明明已經壓制住了很多!小夏,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就像以前那樣!”
千仞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緊緊抓著林夏,金色的眼眸里充滿了希冀和恐懼交織的光芒。
“告訴我,有什么辦法可以幫她?無論需要什么資源,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武魂殿的一切都可以調用!只要母親能好好的!”
看著千仞雪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淚水,看著她卸下所有高傲外殼后流露出的脆弱和懇求,林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何其殘忍!
他即將要做的,正是親手粉碎她這份純粹的期待和依賴!
但比比東瀕臨崩潰的痛苦身影,那被羅剎邪念瘋狂撕扯的景象,那在墻角蜷縮著無聲哭泣的脆弱姿態,同樣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中。
他答應了老師,也承諾了要一起面對。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林夏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林夏反手輕輕覆上千仞雪緊抓著自己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冰涼,聲音沉重得如同千鈞巨石。
“有……辦法的,雪兒姐姐。”
千仞雪眼中的光芒瞬間亮起,如同黑夜中點燃的燭火。
“真的?什么辦法?快說!”
千仞雪急切的追問,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只要林夏說出方法,她立刻就會付諸行動。
林夏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空氣都擠出去,才能積蓄起說出真相的勇氣。
林夏直視著千仞雪充滿希冀的眼眸,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
“但是……這個方法……我怕你……接受不了。”
寢宮內溫暖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千仞雪臉上的急切和希冀如同被凍住,然后一點點碎裂、剝落。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冰冷的陰影取代。
她抓著林夏的手,力道慢慢松懈,最終滑落。
“接受不了?”
千仞雪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危險,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她后退了半步,拉開了與林夏的距離,那雙金色的眼眸銳利如刀,死死的鎖定著他,里面翻滾著疑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寒意。
“小夏,你這話什么意思?只要能救母親,還有什么是我千仞雪接受不了的?武魂殿的秘藏?需要犧牲?還是說……”
千仞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需要付出什么我承受不起的代價?”
千仞雪想到了某些禁忌的獻祭,想到了可能損傷根基的秘法,甚至想到了……生命。
但只要能換回母親的神智清明,即使代價再沉重,她也愿意去衡量!
然而,林夏臉上的痛苦和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讓她意識到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簡單。
那絕非僅僅是面對艱難選擇的痛苦,更像是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一種在她面前抬不起頭的羞慚?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在剎那間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心頭的念頭,讓她渾身冰冷。
難道……母親的狀態,與小夏有關?
難道林夏口中那個“她接受不了”的辦法,并非指向外物或犧牲,而是……指向林夏自己?
或者說,指向他們三人之間某種……不可言說的關系?
千仞雪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得心臟驟停!
不!
不可能!
這太荒謬了!
太褻瀆了!
母親是教皇!
是她的生母!
是小夏的師尊!
小夏是她的戀人!
這層關系比斗羅大陸最堅固的壁壘還要神圣不可侵犯!
可……林夏那不敢直視的眼神,那沉重的負罪感,那句“怕你接受不了”……除了指向那個禁忌的方向,還能指向哪里?
母親靈魂深處那因羅剎而起的漆黑執念……難道根源并非玉小剛,而是……
千仞雪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精致的面容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玉石般的慘白。
那雙總是燃燒著驕傲火焰的金色眼眸,此刻如同被寒冰凍結,死死的盯著林夏,里面是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被欺騙的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對即將揭曉真相的巨大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