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一行乘坐的船漸漸靠岸，停在一個木質(zhì)的結(jié)構(gòu)碼頭旁，碼頭上已有幾人等候，是臺島這邊負責(zé)民政文書的小吏和當(dāng)?shù)氐囊幻l(xiāng)老，穿著打扮與澎湖之前的吏員類似，但面色更黝黑些，想必是常年在本地奔波所致。

“下官（小老兒）參見王大人！”幾人見到王明遠下船，連忙上前行禮，態(tài)度恭敬中帶著幾分審視。這位新上任的撫民安防使實在太年輕了，讓他們心里都有些打鼓。

王明遠溫和地讓他們起身，簡單詢問了一下本地情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這片陌生的土地。

放眼望去，近處是繁忙的碼頭和簡陋的房舍，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和茂密的棕櫚樹林，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云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水汽、草木清香以及海腥味混合的特殊氣息，與秦陜的干爽、京城的繁華、澎湖的荒僻都截然不同。

他望著這截然不同的景象和土地，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首要的是摸清甘蔗的品種以及種植情況，這是短期內(nèi)可能見效的財源；其次要為即將運到的土豆選擇最合適的試種地點；然后還要深入了解島上的民生、吏治、防務(wù)，特別是與島上漢民、熟番、生番的關(guān)系。

千頭萬緒，都得他一步步去理清。

在安排好的、比澎湖官邸稍好些但依舊簡陋的住處安頓下來后，王明遠對家人囑咐道：“爹，娘，大哥大嫂，我需得即刻開始巡察，了解農(nóng)事、防務(wù)，恐怕要旬月方能將主要州縣走一遍。這些時日，你們就在這附近轉(zhuǎn)轉(zhuǎn)，切勿走遠，更不要去陌生險峻之地，一切小心。”

趙氏正忙著歸置她那些寶貝麻袋，頭也不抬地連連擺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公務(wù)要緊！我們這么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放心，娘有分寸，就在這附近轉(zhuǎn)轉(zhuǎn)，絕不給你添亂！如果要去遠的地方記得讓你大哥陪你一起去，有他陪著我們放心！”

她此刻心里惦記著她的“海鮮大業(yè)”，劉氏也笑道：“三郎你放心，我跟娘就在左近看看，買點日常用的東西。” 她心里還存著能撿到大龍蝦的念想。

王金寶悶聲道：“你去你的，家里不用操心。” 他打算先帶著大牛去附近農(nóng)田看看。

王明遠見家人應(yīng)承得爽快，雖仍有些不放心，但公務(wù)在身，只得又叮囑了留守的一名老成衙役幾句，這才帶著屬吏匆匆離去。

王明遠一走，趙氏和劉氏立刻像出了籠的鳥，挎上早就準備好的籃子和麻袋，興沖沖地就往外走。

“娘，咱們往哪邊？”劉氏興奮地問。

“問人！肯定有近便的灘涂！”趙氏經(jīng)驗老到，瞧見個看著面善的本地婦人，就上前用這幾日跟陳大娘學(xué)來的、半生不熟的閩南語夾雜著官話比劃：“阿妹啊，借問一下，海邊，撿海貨，哪里多？”

那婦人愣了一下，大概聽懂了，笑著指了個方向，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趙氏和劉氏連蒙帶猜，覺得是告訴她們往東走一片灘涂不錯，道了謝，腳下生風(fēng)地就往那趕。

果然，走了不到半炷香時間，一片寬闊的沙灘和礁石區(qū)出現(xiàn)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婆媳倆傻了眼。

沙灘上，礁石間，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提著籃子的，拿著耙子的，扛著漁網(wǎng)的，如同蝗蟲過境一般，在灘涂上仔細搜尋著。退潮后裸-露的大片灘涂，雖然看著資源豐富，但架不住撿的人更多啊！

趙氏和劉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妙”。

兩人趕緊加入“戰(zhàn)團”，可她們?nèi)松夭皇欤ぞ咭膊蝗绠?dāng)?shù)厝藢I(yè)，手腳更沒那些常年在海邊討生活的人麻利。

好不容易看到個螃蟹洞，剛蹲下，旁邊一個半大孩子眼疾手快，一鏟子下去就給掏了；瞅見一片不錯的紫菜，還沒伸手，就被幾個手腳利落的婦人迅速收割走了。

忙活了大半天，日頭升高，曬得人頭昏眼花，婆媳倆累得腰酸背痛，帶來的大-麻袋依舊癟癟的，只在一個水洼里撿到了幾只不大不小的蛤蜊，籃子底都沒鋪滿。而劉氏之前幻想的大龍蝦，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

“娘，這……這也太多人了！”劉氏捶著后腰，看著空空如也的麻袋，一臉沮喪。

趙氏也喘著粗氣，臉上沒了早上的興奮，嘟囔道：“失算了！光想著地方大，沒想著人也多啊！這跟搶似的！”

她看著本地人那熟練的架勢和滿滿的收獲，心里很不是滋味，看來這“免費菜市場”，也不是那么好逛的，競爭太激烈了！

兩人垂頭喪氣地回到住處，正好碰上從外面回來的王金寶和王大牛父子。

王金寶一看她倆那樣子，和手里那寒磣的收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沒像往常那樣直接說風(fēng)涼話，只是哼了一聲，把手里的鋤頭靠在墻邊。

王大牛倒是實在，問道：“娘，翠花，你們咋才撿這么點？不是說海邊東西多嗎？”

劉氏沒好氣地把那小半籃蛤蜊遞過去：“多啥多？人多得跟蝗蟲似的！好東西早讓人撿完了！就這點，還是我們眼疾手快搶到的！”

王金寶這才慢悠悠開口，帶著點“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語氣：“我說什么來著？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那也得看本事、看運氣。這地上長的，只要你肯下力氣，它就跑不了！

我今天跟大牛去看了，這邊的人種稻子，法子是糙了點，但地力還行。就是種菜的法子不行，回頭我琢磨琢磨，把咱老家的菜種試試，再跟他們學(xué)學(xué)怎么應(yīng)對這咸濕氣，肯定比你們這有一搭沒一搭地撿強！”

趙氏心里正憋屈，一聽這話，火氣有點上來了，但看看自己那點收獲，又實在沒底氣反駁，只能嘴硬道：“哼，今天是去晚了！明天我們天不亮就去！肯定能撿到好的！” 不過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有點不信了。

悶坐了一會兒，趙氏自己先緩過來了，她這人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自我安慰道：“哎，算了算了，我跟老大媳婦也是魔怔了。咱們來這是陪明遠的，又不是真指望這個發(fā)家致富。

明天開始，不趕這海了，累死個人還撈不著好。老大媳婦，明天跟娘上街逛逛去，看看這地方都有啥賣的，咱把家里缺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置辦齊了是正經(jīng)！”

劉氏也點頭：“娘說的是。回頭等回了澎湖，那邊人少，整個海灘都是咱的，想咋撿咋撿！” 這么一想，婆媳倆心里又舒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