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后宮忙著算計如何從使臣身上刮油水的時候,乾清宮暖閣內的氣氛,卻顯得格外肅穆。
這里沒有金銀的銅臭味,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歷史感。
林休依舊是一身寬松的常服,姿態隨意地靠在軟榻上。而在他對面,站著一個消瘦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布衣,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他就像是一根在大海里泡了太久的枯木,雖然表面看著干癟、粗糙,但那雙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卻在告訴所有人:這根枯木里,藏著火。
馬三寶。
這個曾經率領龐大艦隊七下西洋,將大明的國威播撒到萬里的傳奇人物,此刻卻像是個犯了錯的蒙童一樣,低著頭,雙手垂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剛從皇陵被接回來。在那里,他守了數月的陵。每日里除了掃墓,就是對著那本未完成的《萬國坤輿志》發呆。他以為自已這輩子就這樣了,會像那些枯葉一樣,在皇陵的冷風中慢慢腐爛,最后變成一捧黃土。
直到魏盡忠拿著圣旨出現在他面前。
“老馬,別站著了,坐。”林休指了指旁邊的錦墩,語氣溫和。
“罪臣不敢。”馬三寶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聲音沙啞,“罪臣當年在太倉……曾動過‘清君側’的悖逆之念,雖未鑄成大錯,但心已有反意。陛下不殺罪臣,已是天恩,罪臣豈敢……”
“行了。”
林休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馬三寶面前。那雙看似慵懶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把利劍,直刺馬三寶的心底。
“你那是想造反嗎?你那是想替先帝守住這江山。”林休淡淡地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那時候你覺得朕是個敗家子,是個篡位的昏君,所以你想提兵入京,撥亂反正。從先帝的角度看,你是大大的忠臣。”
馬三寶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皇帝竟然把話挑得這么明,而且……竟然沒有一絲怪罪的意思?
“朕若是連這點容人的雅量都沒有,還當什么皇帝?”林休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馬三寶僵硬的肩膀,“朕不殺你,不是因為朕仁慈,而是因為朕自信。”
他俯下身,盯著馬三寶那雙渾濁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朕自信,朕做的一定比先帝好。朕自信,能讓你馬三寶心甘情愿地把那份對先帝的愚忠,變成對朕、對大圣朝的死忠!”
“陛下……”馬三寶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
這一刻,他心中的那塊大石頭,終于粉碎了。他原本以為自已這輩子都要背著“幸存的叛逆”這個十字架茍活,卻沒想到,皇帝不僅看穿了一切,還親手幫他卸下了這個包袱。
“至于那些說你勞民傷財的屁話……”林休轉過身,走到墻邊那幅《萬國坤輿志》草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片藍色的海洋上。
“魏盡忠這次帶回來的東西,朕看了清單。五百萬兩,這只是個零頭。真正的財富,在這里。”
“老馬,你知道朕為什么把你從皇陵叫回來嗎?”
馬三寶看著那個年輕而挺拔的背影,聲音哽咽:“臣……不知。”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你馬三寶帶回來的不是石頭,是大圣朝的‘未來’!”林休猛地轉過身,眼神灼灼,“那些香料、寶石,朕不打算藏著掖著。大婚的時候,朕要辦一場前所未有的拍賣會。朕要用這些東西告訴那些土財主,告訴那些只會讀死書的腐儒,告訴那萬邦使臣——”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世界。
“大海對面,遍地是黃金!而打開這扇大門的鑰匙,在我大圣朝手里!在你馬三寶手里!”
“你不是罪人,你是功臣!是大圣朝開眼看世界的第一功臣!”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馬三寶的天靈蓋上。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受了五年的海風,遭了半年的白眼,擔驚受怕了這么久……在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煙消云散。
兩行濁淚順著馬三寶那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他并沒有去擦,而是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不再是因為規矩,甚至不再是因為先帝的情分。
而是發自內心的,對眼前這位雄主徹徹底底的臣服。
“臣馬三寶……”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暖閣里回蕩,帶著一種宣誓般的決絕,“愿為陛下,再下西洋!雖死……無悔!”
魏盡忠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東廠提督,他本該是最嫉妒馬三寶的人。但此刻,看著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硬漢,他心里那點酸溜溜的嫉妒,突然就變成了一種復雜的敬畏。
自家這位主子,這收買人心的手段,簡直是……近乎妖啊。
林休走上前,親自扶起了馬三寶,遞給他一塊手帕:“行了,把臉擦擦。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呢。朕不僅要讓你修書,還要讓你看著這支艦隊,重新揚帆起航。”
“傳旨。”林休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語調,但說出的話卻重如千鈞,“馬三寶護送國寶有功,賜蟒袍,賞銀千兩。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看著馬三寶:“你那《萬國坤輿志》還沒修完,皇陵那邊的清靜日子,你還得再過一陣子。”
馬三寶一愣,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陛下這是在保護他,也是讓他沉下心來做學問。他連忙躬身:“臣,遵旨!臣一定在皇陵好好閉門思過,潛心修書。”
“思過倒不必了,多思思海上的事兒倒是真的。”林休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肅殺,“最近這海上不太平,朕琢磨著,遲早得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在皇陵也別光顧著磨墨,把當年那些海戰的法子,還有這船堅炮利的門道,都給朕好好理一理。”
林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等朕哪天想聽‘海浪聲’了,會隨時宣你進宮。到時候,你這把老骨頭可得給朕撐住了。”
馬三寶渾身一震,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是老江湖了,哪里聽不出皇上的弦外之音?這哪里是讓他守陵,這分明是讓他……備戰!
他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雖然難看,卻透著一股新生的朝氣。
“陛下放心!”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只要陛下劍鋒所指,老奴這把骨頭,就算是大海里的浪頭再大,也給您把路蹚平了!海上的事兒,老奴心里都有數,隨時聽候陛下召喚!”
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軟榻上:“那就好。魏伴伴,帶老馬去休息吧。順便去告訴錢多多,讓他別去煩貴妃了。朕猜,那丫頭現在的請柬,怕是都已經寫好了。”
“昨晚她還在朕耳邊念叨,說萬事俱備,就差這把火了。”林休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寵溺,“現在火到了,這丫頭指不定高興成什么樣呢。”
待兩人退下后,林休獨自一人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西域那三十六個倒霉蛋,沒了蒙剌這個‘爹’罩著,現在怕是連睡覺都睜著一只眼吧。”林休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恐懼,可是最好的催化劑。”
“只要他們肯帶頭‘買命’,那個死要面子的安南,還有那個被倭寇嚇破膽的朝鮮,就算明知道是坑,也得咬著牙往里跳。”
“鯰魚已經進場了,這池水,不僅要攪渾,還得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