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梅看見小兒子回來,總算找到了主心骨,火氣也稍稍降了些,她反手抓住楚飛的胳膊,指著搖搖椅上的男人開始告狀。
“還不是你這個好爹!”
“這個月,就這個月!跟人學賭錢,已經輸了好幾萬!”
“我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讓他別賭了別賭了,他不聽!現在好了,錢輸光了不說,回來還給我擺著一張臭臉,好像我欠了他幾百萬一樣!”
楚飛聽完,只覺得一陣哭笑不得。
就這?
他真想給自己兩巴掌,怎么就忘了自己老媽這夸張的性子。
他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看向一言不發的父親,沉聲問道:“爸,到底輸了多少?輸給誰了?”
一提到賭錢,本已坐下的馮梅“噌”地一下又站了起來,那股火氣像是點了引線的炮仗,直沖腦門。
她一根手指頭都快戳到丈夫楚青山的鼻梁上,嘴里的話更是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還不是輸給你那什么白小姐、黃大仙!我呸!什么仙人,我看是兩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妖精!”
楚青山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還想小聲辯解:“我這不是在研究資料嘛,就差一點,下一期肯定能中……”
“研究?你還研究上了!”馮梅氣得直笑,“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文化水平這么高,半夜三更不睡覺,抱著那幾張破紙,比當年考大學都認真!什么狗屁不通的詩句都能讓你解出花來!”
“每天一個特碼,幾百上千地砸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你研究得再好,最后不還是輸得底褲都不剩?”
這番話,句句都戳在楚青山的肺管子上,他漲紅了臉,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楚飛在旁邊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常年在部隊,對地方上這些門道一竅不通,只覺得“白小姐”和“黃大仙”這兩個名字透著一股子邪乎勁。
他拉了拉旁邊的楚勇,壓低聲音問:“二哥,我媽說的這白小姐、黃大仙,是真人?賭術通天的那種?”
楚勇聞言,差點沒笑出聲,趕緊憋住,湊到楚飛耳邊科普起來。
“什么真人,都是騙傻子的玩意兒!”
楚勇一臉不屑地解釋,這所謂的“澳門六合彩”是近兩年才冒出來的,聽說是福建那邊的大老板搞的地下盤口,賠率比正規的香港六合彩高得多,玩法也更刺激,所以迅速在鄉鎮里傳開了。
至于“白小姐”和“黃大仙”,不過是莊家放出來的噱頭,每天弄一兩句模棱兩可的歪詩,或者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讓賭徒們去猜里面暗藏的生肖玄機。
“就比如昨天,那破資料上寫著‘三顧茅廬豬八戒’,你爸就硬說特碼是豬,結果呢?開的是猴!你說氣不氣人!”
“至于像這種資料肯定都是假的,莊家開賭場給你們下注,然后又給你們發資料來贏他們的錢?”
“這擺明是不可能的,但很多人往往就相信這些資料,輸錢不怪莊家只能怪買家想得太簡單。”
“像澳門六合彩動不動就重復開一個生肖,分明就是大家越不買的生肖他就拼命的開,玩這個游戲就要站在莊家的立場去考慮,莊家開什么最賺錢你就買什么。 ”
“你信不信一個生肖十期內會重復開?這就是老板的高明之處,玩的就是心里戰術。”
“他們之所以九點二十分就停止下注的原因,就是利用這十分鐘的時間來統計等下開什么號碼莊家贏最多的錢。”
楚勇說得繪聲繪色,楚飛卻聽得心里直往下沉。
他聽了大概十分鐘,總算把這套東西的里里外外摸了個清楚。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這簡直就是一臺設計精密的“吃錢”機器。
楚飛沉聲問:“就玩這個,普通人家一個月能輸多少?”
“那可沒準。”楚勇嘆了口氣,“像你爸這種陷進去的,一個月輸個兩三萬,跟玩兒一樣。”
兩三萬!
楚飛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不是心疼這點錢,而是被這個數字背后的利潤給驚到了。
一個明江縣,五十萬人口,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家庭有人玩,那就是五萬個賭徒。
一個賭徒一個月輸一千,一個月就是五千萬的流水!一年就是六個億!
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計!
這哪里是賭博,這分明就是一臺開在縣城里的超級印鈔機!
一股無名火從楚飛心底竄起,既有對自己父親不成器的惱怒,更有對幕后莊家這種行為的憤慨。
但緊接著,這股火氣迅速冷卻,轉變成一種冰冷的、帶著強烈侵略性的念頭。
他看著還在爭吵的父母,一聲不吭地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操作。
“嘀”的一聲輕響,讓屋里的爭吵戛然而止。
馮梅的手機亮了,她低頭一看,一條銀行到賬信息赫然顯示在屏幕上:您的賬戶入賬元。
她瞬間懵了,舉著手機,手都有點抖:“小飛,你……你這是干啥?哪來這么多錢?”
“媽,先拿去用,家里的賬平了再說。”楚飛的語氣很平靜,“錢的事你別愁,我有數。”
十萬塊錢,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馮梅大半的火氣。她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卻只化作一聲嘆息,眼眶微微泛紅:“你這孩子……掙錢不容易,可不能都給你爸這個無底洞填了啊……”
安撫好母親,楚飛的眼神掃過楚勇和一直沒說話的徐明。
那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兩人心里一凜,立刻會意。
楚飛率先走出屋子,來到院子里。楚勇和徐明對視一眼,也默不作聲地跟了出去。
夏夜的院子里,涼風習習,驅散了白天的燥熱。
三人找了條石凳坐下,楚飛摸出一根煙點上,猩紅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繞任何彎子,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有力。
“二哥,明江縣這個盤,現在是誰在坐莊?”
楚勇心頭猛地一跳,他知道,楚飛動了念頭了。
“小飛,這水可深得很……”
楚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臉龐。
“水深,才好摸魚。”
他將煙頭在石凳上摁滅,抬起頭,目光在夜色中銳利得嚇人。
“別人能把我們家的錢當紙一樣刮走,憑什么我們就不能把它再刮回來?”
“我不僅要刮回來,我還要讓他連本帶利,十倍、百倍地給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