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徹底相信了。
楚飛那聲“大伯”叫得如此自然,視頻里唐國明的態(tài)度又那般溫和,這層關系,在他看來已經是板上釘釘。
他心里的那座大山,瞬間崩塌了一半。
與其被陳衛(wèi)春滅口,不如賭一把,跟著這個背景深不可測的年輕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說,我全都說。”
林東的身體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審訊室里只有林東壓抑著憤怒和恐懼的敘述聲。
楚飛靜靜地聽著,手里的手機,已經開啟了錄音模式。
“陳衛(wèi)春最大的一個項目,是邕城地鐵三號線的電纜工程。”
“這個項目總標的額超過五個億,他利用職權,直接內定給了一個剛剛注冊不到三個月的小公司。”
楚飛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
“這個公司的法人,叫王偉志,其實就是陳衛(wèi)春養(yǎng)的一條狗,一個擺在臺面上的傀儡。”
“開標之前,陳衛(wèi)春就把所有競爭對手的投標底價,全部透露給了王偉志。王偉志的公司,以微弱的優(yōu)勢,毫無懸念地拿下了項目。”
林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栗,似乎在為自己曾經參與其中而感到后怕。
“拿到項目后,王偉志立刻就把工程轉包了出去,找了幾家小作坊,用的全都是不達標的劣質電纜。”
“他們從中,至少撈走了三個億的差價。”
楚飛的動作停住了。
三個億。
用的還是劣質電纜。
邕城地鐵每日的客流量何止百萬,這已經不是貪錢了,這是在用上百萬人的生命開玩笑。
一旦因為電纜問題導致供電中斷,列車在隧道里失速、追尾,那將是何等慘烈的人間悲劇。
一股寒意從楚飛的背脊升起。
“驗收呢?這么大的工程,驗收的人都是瞎子嗎?”
“驗收?”林東發(fā)出一聲冷笑,“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驗收不通過?他們早就想好了說辭,就算將來出了問題,也可以推脫到是設備老化,或者是其他技術原因。”
“不止是地鐵項目。”
林東似乎是豁出去了,繼續(xù)爆料。
“還有邕城的快環(huán)路擴建工程,同樣的手法,交給了王偉志,再低價轉包,偷工減料。路面沒用幾年就坑坑洼洼,他們的官方解釋是貨車超載嚴重,導致路面不堪重負。”
“反正有官方的鑒定報告,誰會懷疑?”
“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把一個個民生工程,變成了自己的提款機。”
楚飛聽著林東的敘述,內心早已是波瀾壯闊。
他原以為陳衛(wèi)春只是貪,沒想到,他已經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
這些罪證,隨便拿出一條,都足夠把他送上斷頭臺。
一個小時后,林東說得口干舌燥,他所知道的關于陳衛(wèi)春的罪惡,幾乎被楚飛掏空了。
這或許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經足夠了。
“很好。”楚飛收起手機,站起身,“我會安排人送你的老婆孩子去左江市,保證他們的安全。至于你,就在這里好好待著,等風頭過去。”
說完,楚飛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審訊室。
他沒有耽擱一秒鐘,直接驅車來到了邕城市紀委大樓。
站在莊嚴肅穆的建筑前,楚飛再次拿出手機,給唐國明發(fā)了一條微信。
“大伯,我到您單位樓下了,有點緊急的事情想當面跟您匯報。”
很快,唐國明回復了。
“上來吧,我在辦公室。”
在秘書的引領下,楚飛走進了唐國明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
“給這位先生泡杯濃茶。”唐國明對秘書吩咐了一句,然后才把視線投向楚飛。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
“你不是說,過兩天才有空過來拜訪嗎?”
唐國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還有,你不是在左江市發(fā)展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到邕城來了?”
他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調侃。
“你小子,不會又在外面闖了什么禍,要我這個便宜大伯給你擦屁股吧?”
呵呵……
楚飛被說得只能干笑。
這便宜大伯,還真是會開玩笑。
不過,他確實是來找人“擦屁股”的,只不過這個屁股有點大。
當然,這件事辦好了,對唐國明來說,也是一份天大的政績,足以讓他的履歷上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撓了撓頭,顯得有些尷尬,從口袋里摸出香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大伯,您抽煙。”
他很自然地給唐國明點上,隨后才退回自己的位置,也給自己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楚飛才點頭說道:“確實是有點事情,要麻煩您一下。”
“不過我過來拜訪您,也是真心實意的。”
唐國明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態(tài),但他的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個年輕人,絕不是單純來拜訪的。
“說吧,什么事。”
唐國明彈了彈煙灰。
“你和雨菲是朋友,能幫的,我自然會拉你一把。”
楚飛不再廢話。
他將口袋里的手機拿了出來,直接解鎖,找到了剛剛錄下的那段一個小時的音頻,轉化成視頻文件后,點擊了播放。
“大伯,您先看看這個。”
唐國明疑惑地接過手機。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聽著,可隨著林東的敘述不斷深入,他臉上的輕松和隨意漸漸消失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寂靜,只有手機里林東那壓抑的聲音在回蕩。
唐國明的指間夾著的香煙,燃盡了長長一截煙灰,他卻渾然不覺。
半小時后,當視頻播放完畢,他身上的儒雅之氣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怒火。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楚飛都嚇了一跳。
“混賬東西!簡直是喪心病狂!”
唐國明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拿著上百萬人的生命安全去換取那些黑心錢,地鐵電纜項目,關系到整個城市的交通大動脈,他陳衛(wèi)春竟然敢用廉價的劣質產品!
如果真的因為電纜問題,導致高速行駛的地鐵發(fā)生意外,那將是一場無法挽回的人間慘劇!
他拿著手機,手都在微微發(fā)抖,他凝重地看向楚飛。
“這里面的內容,靠譜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問題,這是足以動搖整個邕城官場的巨大丑聞,由不得他不謹慎。
楚飛掐滅煙頭,鄭重地點頭。
“絕對靠譜。”
“玉林幫的林東,也就是視頻里說話的人,他聯合飛鷹幫的李雄鷹,派人來暗殺我。”
“結果被我抓住了。在威逼利誘之下,他才把陳衛(wèi)春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情況下,他沒有必要,也沒有膽子對我說謊。”
唐國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當然知道玉林幫和飛鷹幫,也知道林東是陳衛(wèi)春身邊的一條重要走狗。
楚飛的話,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幾分鐘后,唐國明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一個內線。
“通知所有紀委小組成員,立刻到一號會議室開會!所有人,十分鐘內必須到齊!”
他的指令簡短而有力。
掛斷電話后,他看向楚飛:“你在這里等我。”
說完,他便拿著楚飛的手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一場針對邕城官場的巨大風暴,已然在悄無聲息中醞釀。
紀委的會議只開了半個小時。
會議一結束,所有與會人員的手機被統(tǒng)一收繳,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數十名調查人員被分成若干小組,秘密奔赴視頻中提到的所有工程地點,進行現場取樣和調查。
為了配合調查,邕城正在運營的三條地鐵線路,突然以“信號故障緊急檢修”為由,全線停運。
王偉志的那家空殼公司,也在第一時間被調查組封鎖。
三個小時后。
出去調查的工作人員行色匆匆地趕了回來。
他們手里拿著的一份份檢測報告,觸目驚心。
“不合格!”
“嚴重不合格!”
“所有電纜樣品,均未達到國家最低安全標準!”
證據確鑿。
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收緊。
市政府,副市長辦公室。
陳衛(wèi)春正在批閱文件,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你們是什么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他的秘書在門口驚慌地大喊。
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男人徑直走到他面前,為首一人亮出了一個紅色的證件。
“陳衛(wèi)春,根據相關規(guī)定,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陳衛(wèi)春的腦袋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邕城交通局、建設局、質監(jiān)局等多個部門,數十名相關領導,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帶走調查。
沒有他們的掩人耳目和層層包庇,這些豆腐渣工程,根本不可能通過驗收。
邕城的天,在這一刻,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