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寧強凝視著楚飛遞來的證件,那深紅色的封皮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心頭莫名一跳。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
指尖觸碰到證件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質感傳來。他翻開封皮,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楚飛所在的部門名稱,以及燙金的徽章。
當他的視線落在“楚飛”這個名字上時,心臟猛地一抽。
楚飛!
這個名字給他帶來的震撼,遠超剛才的一切。
原因無他,就在前兩天,邕城官場發生了一場大地震,二把手陳衛春轟然落馬,牽連甚廣。作為知情人士之一,蔣寧強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場風暴背后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而楚飛這個名字,正是那場風暴的核心。
從那一刻起,蔣寧強就在心里默默將楚飛列入了最高等級的、絕不可得罪的名單之中。
尤其是在沒有直接利益沖突的情況下,絕對不能和對方發生任何摩擦。現在,兒子蔣浩雖然被他的人打了,但這點皮肉傷,和整個家族的前途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這些,都是可以化干戈為玉帛的小事。
他合上證件,面上的凝重幾乎要滴出水來,小心翼翼地將證件遞還回去,用一種不確定的口吻再次確認。
“你就是楚飛?”
楚飛平靜地接過證件,放回懷里,坦然點頭。
“我就是楚飛。”
他往前又站了一步,拉近了與市長的距離。
“蔣市長,能不能給我個面子,這件事,我們私下解決?”
旁邊的鄭星河大氣都不敢喘,他看著市長那變幻不定的神色,心里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知道,今天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椅子上,滿臉怨毒的蔣浩看不下去了。
他看到父親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沖過去一把拉住蔣寧強的胳膊。
“爸!我不同意!”
他的叫聲尖銳而刺耳,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
“千萬別私下解決!給我把他們都抓起來!我要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在寂靜的審訊室里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蔣寧強反手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蔣浩的臉上。
他厭惡地甩開蔣浩的手,壓低了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閉嘴!”
“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
他指著蔣浩,胸口劇烈起伏。
“給我老老實實坐回去!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不要在外面給我惹是生非!整天就知道不務正業,混吃等死!”
“從明天開始,你給我老實在家待著,哪里都不許去!”
蔣浩捂著臉,那張原本已經開始消腫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這個平時對他和藹可親、有求必應的父親,此刻卻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被外人打成這樣,父親不幫理也就算了,怎么連親都不幫了?
巨大的委屈和屈辱涌上心頭,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只能在父親凌厲的警告下,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座位上。
整個審訊室,落針可聞。
蕭晨和刀疤都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位市長竟然如此果決,當著他們的面就教訓起了兒子。
處理完蔣浩,蔣寧強仿佛變了個人。
他轉過頭,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楚飛拱了拱手。
“既然是楚老弟的人,那今晚這事,就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楚老弟這個面子,我多少都要給的。”
他這聲“楚老弟”,叫得旁邊的鄭星河心驚肉跳。
蔣寧強不再看任何人,直接對著鄭星河下令。
“鄭局長,什么都別說了,放人吧。”
他又轉向楚飛,擺了擺手。
“什么醫藥費就算了,一點小傷,年輕人恢復快。你們走吧。”
鄭星河如蒙大赦,趕緊拿著鑰匙走過去,開始給刀疤解開手銬。
“咔噠”一聲,手銬應聲而落。
楚飛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也有些發懵。
他原本以為,今晚就算不動用部隊上的關系,恐怕也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做出一些讓步,才能把事情平息。
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干脆,輕飄飄一句話,就讓自己走人。
蔣寧強的反常,反而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畢竟刀疤打傷了人家的兒子是事實,現在對方不僅不追究責任,連賠償都不要了,這讓他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蔣市長,您看……這不讓我們賠償點醫藥費,我們心里實在不安。要不,還是我們承擔吧。”
蔣寧強立刻擺手,態度客氣得不像話。
“楚老弟,你這就見外了。大家現在也算是認識了,以后在邕城,還要多走動。”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建議。
“如果真覺得過意不去,等哪天有空了,你請我吃個飯,咱們喝兩杯,這事就算揭過去了。你說怎么樣?”
楚飛雖然不清楚對方態度為何轉變如此之快,但也猜到是自己那本證件起了關鍵作用。
現在對方把臺階都鋪到腳下了,他再拒絕就顯得不識抬舉了。
他立刻點頭應下。
“那好,就這么說定了。”
“等過幾天,我找個時間,我們做東,請蔣市長和蔣公子一起吃個飯。到時候,再讓刀疤在酒桌上,給蔣公子賠個不是。”
“好說,好說。”蔣寧強臉上終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兩人在審訊室里相互客套了幾句,氣氛竟然變得有些融洽。
隨后,楚飛和蕭晨便帶著刀疤,在鄭星河和一眾警員復雜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警察局。
……
車子駛出警局大院,匯入夜色的車流。
楚飛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儲物格里摸出煙盒,給蕭晨和刀疤各遞了一根。
點燃后,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車內繚繞。
“刀疤。”
“你過去對付飛鷹幫的人,怎么好端端的,和那個蔣浩發生了沖突?”
后座的刀疤接過香煙,用打火機點燃,猛吸了一口,臉上還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絲疑惑。
“老大,飛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今晚的行動特別順利,飛鷹幫那些人根本就沒什么抵抗。我覺得納悶,就直接去了他們老巢大公館酒吧,想找現在的話事人梁歡聊聊。”
“結果我到的時候,他正和那個蔣浩在包廂里喝酒。接下來的矛盾,你們也知道了。”
坐在副駕駛的蕭晨彈了彈煙灰,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難道這就是湖南幫那個高超的計謀?”
他看向楚飛,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故意讓刀疤和蔣浩起沖突,想借蔣市長的手,來對付我們?”
這個猜測,讓車內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
楚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他也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借刀殺人,還是借一把官方的刀,這手段確實夠陰險。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很有可能。這個高超,比我們想的還要難纏。”
……
另一邊。
警察局,審訊室內。
蔣浩眼睜睜看著楚飛幾人揚長而去,氣得渾身發抖。
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他才敢再次沖到父親面前,嘶吼著質問。
“爸!你為什么就這么輕易地放他們走了?”
他指著自己腫脹的臉,聲音里帶著哭腔。
“你看看我!我都被他們打成什么樣了!”
蔣寧強看著兒子這副凄慘的模樣,說不心疼是假的,這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
可這份心疼,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這點傷,對于年輕人來說,去醫院躺個把月就沒事了。但如果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毀掉的可能就是整個家族的未來。
他關切地打量著蔣浩的傷勢,隨后嘆了口氣,開口解釋。
“不是爸不幫你報仇。”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后怕和慶幸。
“是那幾個人,我們根本招惹不起。”
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嚴肅的口吻繼續說道。
“這幾天官場突然發生的大震動,你們這些小輩可能不知道內情,但都看到了結果。”
“罪魁禍首,就是剛才那個叫楚飛的年輕人搞出來的。”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員都進去了,他卻還能活蹦亂跳地站在這里,這證明了什么?”
蔣寧強看著兒子驚愕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證明他的身份,簡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