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場。”
顧志遠突然放下大喇叭,聲音低得有些可怕。
副導演一愣:“顧導,這……正拍著呢,群演都還在狀態……”
“我說清場!!”
顧志遠回頭,眼眶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除了攝影師和收音師,無關人員先出去!”
接下來的這出戲,不需要無關緊要的圍觀者,
這是陳三一個人的戰場,也是江辭一個人的獻祭。
片場迅速騷動起來,又在幾十秒內歸于平靜。
大門關閉。
action!
偌大的老劇場里,只剩下幾盞聚光燈,打在那層漂浮的塵埃上。
顧淮沒走。
他退到了最黑暗的角落,靠在斑駁的墻壁上。
那雙在紅毯上永遠冷漠的眼睛,盯著舞臺中央那個佝僂的身影。
舞臺上。
江辭飾演的陳三,依舊保持嘶吼過后的姿勢。
但他沒有再動。
低著頭,看著懷里那個金燦燦的獎杯。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直到第三分鐘。
江辭終于動了。
抬頭,視線穿過刺眼的燈光,
看向了剛才顧淮離開的方向——那個空蕩蕩的側幕。
“剛才那位大明星老師……”
江辭開口了。
“他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陳三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亂蓬蓬的頭發,
語氣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坦然:
“不過也對。人家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里的泥鰍。泥鰍見著星星,除了晃眼,還能有啥?”
臺下,陳藝(飾演柳飄飄)坐在第一排。
她早已淚流滿面,卻用力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辭抱著獎杯,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麥克風前。
“大家都說,獲獎了得感謝。”
江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我要感謝張制片。”
江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謝謝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衣服扒光了。那天風挺大的,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回味那天的寒冷,
“是你讓我知道了,原來人的尊嚴跟那層皮一樣,一扯就掉,掉了就覺得冷。”
“還有那些叫我‘死跑龍套的’、‘臭要飯的’的人……”
江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觀眾席,恍若那里坐滿了曾經對陳三冷嘲熱諷的面孔。
他的眼神逐漸澄澈。
“謝謝你們。”
“因為是你們,從來不給我機會演活人。”
江辭咧開嘴:“所以我只能去演死人,演路邊的樹,演垃圾堆里的狗。”
“演得多了,我就真的成了他們。”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知道死人是怎么涼的,從腳底板開始,一點點往上爬,直到心口都結了冰。”
“樹是怎么站的,風吹雨打都不能動,哪怕腿斷了也得扎根在泥里。”
“我也知道那條狗是怎么餓的……”
江辭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金色的獎杯映出的自已的臉。
“那種餓啊,不僅僅是胃里難受,是心里空了一塊,怎么填都填不滿。”
【叮!檢測到全場女性工作人員心碎值!】
【心碎值+186!】
【心碎值+205!】
【……】
腦海里的系統提示音瘋狂刷屏,但江辭此刻聽不見。
他完全沉浸在陳三的靈魂里,
在那一刻,他就是陳三,也是曾經那個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江辭。
他慢慢舉起了手里的獎杯。
平舉在胸前。
“你們看不起我,沒關系。”
江辭深深吸氣。
然后,他對著鏡頭,極其認真地說出了那句話:
“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這幾個字不響,卻鏗鏘有力。
劇本里的柳飄飄再也控制不住,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難以自抑。
她想起了那個雨夜,江辭頭上套著尿素袋子給她磕頭的樣子;
想起了送外賣時,為了一個好評在電梯里對人鞠躬九十度的自已。
他們都是爛泥里的野草。
但也只有野草,才懂得春天的珍貴。
江辭的目光,突然穿透了鏡頭。
打破了第四面墻。
他看著屏幕前未來的觀眾。
原本佝僂的背,一點點挺直了。
“這獎杯,挺沉的。”
江辭顛了顛手里的分量,笑了。
“比我那天裂開的那條紅褲衩,還要沉。”
說到“紅褲衩”三個字時,他眼底閃過狡黠的笑意,
那是屬于江辭本人的底色,也是陳三看透生活后的豁達。
“但我接住了。”
江辭抱緊了獎杯。
“我叫陳三。”
他對著虛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來看我的戲。”
顧志遠緊盯著監視器里那個定格的笑容。
那是一個包含了太多的笑容。
“咔——!!!”
顧志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里回蕩。
現場的所有工作人員,
那些五大三粗的燈光師、滿臉胡茬的場務,一個個都在抹眼淚。
角落里,顧淮低下頭,
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不愧是你……”
顧淮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笑意:“演得這么好,以后誰還敢跟你對戲。”
舞臺上。
隨著那聲“咔”,江辭緊繃的身體垮了下來。
那種足以支撐靈魂的力量一旦抽離,肉體便顯得搖搖欲墜。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江辭!!”
一道身影飛快地沖上臺。
是林晚。
她丟掉了高跟鞋,光著腳沖上去,在江辭倒地的前一秒,堪堪接住了他。
“你怎么了?別嚇我!”林晚的聲音都在抖,平時的御姐氣場蕩然無存。
江辭靠在林晚懷里,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香水味。
他費力地睜開一只眼,臉色蒼白如紙,但嘴角卻還是欠揍地勾了起來。
“老板……”
“我在!要去醫院嗎?還是哪里難受?”林晚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這次……”江辭虛弱地指了指手里的道具獎杯,“算是工傷吧?獎金……能不能翻倍?”
林晚愣住了。
周圍原本準備沖上來搶救的眾人也愣住了。
下一秒。
林晚破涕為笑,狠狠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翻!翻三倍!你這個財迷瘋子!”
“嘿嘿……成交。”
江辭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