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透。
艾楠發動車子,駛離民宿。
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還沉浸在夢鄉中的納帕海,它像一塊巨大、沉默的墨玉。
路過市區時,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才九點。
“時間還早,去轉經筒一趟吧。”
香格里拉很小,從古城到機場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香格里拉也很大,大得放不下躁動的心。
艾楠沒問為什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向左打了方向盤,車子駛上通往獨克宗古城的路。
清晨的古城還沒完全醒來,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
店鋪緊閉,只有早起轉經的本地老人,搖著經筒,步履緩慢,嘴里念念有詞。
巨大的轉經筒佇立在晨光里,通體鎏金,沉默而威嚴。
我站在它下面,仰著頭。
在它面前,人小得像一粒塵埃。
艾楠安靜地站在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米白色大衣兜里,看著我。
我轉過身,面向轉經筒,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心里空空的,沒有具體的祈愿詞句。
只有一個模糊而強烈的念頭,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
讓一切回到原本該有的軌道。
讓該平安的人平安,讓該圓滿的圓滿。
原來人到了這種時候,真的會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是信仰,是走投無路時,本能地想找個地方,把那份無處安放的祈求,暫且寄存。
祈禱完,我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雙手握住冰涼的銅制握把。
我弓起身,腳蹬著地面,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
“嘿——!”
手臂肌肉繃緊,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轉經筒紋絲不動。
連一絲輕微的晃動都沒有。
它太沉了,沉得像凝固的時間,像命運本身,憑一已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艾楠輕聲說:“這個轉經筒,至少要二十多個人一起用力,才推得動,你一個人,不可能的。”
我松開手,嘆了口氣,說:“走吧。”
我們轉身往山下走去。
但剛下了兩個臺階,我不甘心地轉身跑了回去。
再次死死握住握把,用力去推……
……
二十分鐘后,我拉著一個黑色旅行箱,和艾楠站在候機大廳。
終究還是要暫時離別了。
就像我終究沒能推動那個轉經筒……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快檢票了,我先走了。”
艾楠點點頭:“一路平安。”
我四下看了一眼,嘈雜的大廳里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我伸出右手,攬住她纖細的腰,稍一用力,便把她帶進懷里,低下頭,朝著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片刻后,我松開她,拇指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在家乖乖等我。等我過幾天回來,就娶你。”
艾楠眼睛彎了彎,推了我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了,趕緊走吧。”
我捧住她的臉,又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走了。”
說完,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轉身朝安檢口走去。
“顧嘉。”
我腳步一頓,轉過身:“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我?都說了過幾天就……”
“你愛過她嗎?”
她打斷了我的話。
我愣了一下。
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在香格里拉的這些日子,我們像約好了一樣,絕口不提重慶的任何事,任何人。
那兵荒馬亂的三個月,連同我在那段時間里交付出去的身體和……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被我們小心地封存起來,不去碰觸。
可她現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把封條撕開了。
我看著她。
她也不催我,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么特別強烈的情緒。
就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平靜,底下越是暗流洶涌。
我撓了撓后腦勺,試圖組織語言:“你……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我跟習鈺那段兒,不是都說了嗎,那時候我們不是分手了嘛,我那時候心里空得厲害,就跟她做過幾次愛……”
“我說的不是那個叫習鈺的小姑娘。”
艾楠再次打斷我,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挑開了我最不敢面對的那層紗,“我知道你不愛她。
你倆,頂多算一對早戀的小學生,根本不懂什么是愛。
她不適合你,你倆也不般配。
我說的是俞瑜。
那個假女友。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愛過她。”
我最終放棄了所有狡辯和粉飾,因為在艾楠面前,那些都沒用,說:
“我不知道。”
“在重慶那段時間,我像條快淹死的狗。”
“是她……扇了我兩巴掌,把我從水里拽了上來。”
“我們之間……從來沒說過‘愛’這個字,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算不算愛。”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更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噗嗤。”
艾楠忽然笑出了聲。
我愣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錯愕地看著她。
她臉上的平靜被這個笑容打破:“看把你嚇的,我就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
我看著她笑得輕松的模樣,緊繃的神經卻沒有半分放松。
我知道她不是。
她從來不會“隨便問問”這種問題。
但她顯然不打算繼續了。
她揮了揮手,像趕走什么煩人的蒼蠅:“好了好了,真沒事了。
趕緊去安檢吧,再磨蹭真要誤機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為一個無奈的嘆息。
我走上前,最后用力抱了她一下,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氣息:“等我回來,就娶你。”
然后,我松開她,拉起行李箱,再次轉身走向安檢口。
沒走兩步。
“顧嘉。”她又叫住了我。
她把手從大衣兜里拿出來,拿出一盒拆了封的黑蘭州,走過來,把煙塞進我手里。
“煙我還有。”我說。
“這盒也寫了字,想我的時候,就抽一根。”
我把煙盒塞進了褲兜里,拍了拍。
“那我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住我。
……
坐進飛機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帶。
忽然,艾楠最后那個問題,和她遞煙時認真的眼神,在我腦子里亂撞著。
怎么總感覺很不對勁?
我想給艾楠打個電話,想問問她到底什么意思。
但手機剛掏出來,空姐便走過來說:“先生,請收起手機,飛機馬上要起飛了。”
我只能收起手機。
片刻后,飛機開始加速,推背感把我緊緊壓在椅背上。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地面在飛速后退,建筑物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模糊的色塊。
遠處,綿延的雪山露出清晰的輪廓,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飛機沖向灰藍色的天空。
香格里拉在舷窗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后被一層乳白色的云霧徹底吞沒。
什么也看不見了。
把那個說好等我的人,隔在了這厚重的云層之下。
只剩一片空茫的、晃動的白。
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告別。
……
下午三點,飛機降落在江北國際機場。
離開了將近兩個月,我還是踏上了這片土地。
這座讓我兵荒馬亂了三個月的城市。
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11月的重慶,比離開時冷了不少。
我打了輛出租車,直奔御景江山小區。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又回到了這里。
這里是記錄了我最初狼狽,也容納了我最多兵荒馬亂的地方。
上到俞瑜家門口,我蹲下身,掀開門前的地毯。
一把銀色的鑰匙,躺在那里。
打開門走進去……
杜林和周舟已經走了。
房間的布置,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打開鞋柜。
我穿過的男士拖鞋,還擺在那里。
換上拖鞋,我徑直走向主臥。
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前,我抬手,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我等了幾秒,握住門把手推開門。
臥室里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光線很暗。
俞瑜不在。
我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后定格在靠墻的那個白色衣柜上。
衣柜的門,關著。
我走過去,在衣柜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打開衣柜的門。
衣柜最內側的角落,一個人蜷縮在那里。
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粉色家居服,頭發凌亂地披散著,臉埋在并攏的膝蓋里,肩膀微微聳動。
像一只被遺棄在角落,試圖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已的小孩子。
是俞瑜。
她抬起頭。
光線從衣柜門外漏進去一些,照亮了她半張臉。
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神渙散,沒有焦點,臉上滿是未干的淚痕。
嘴唇蒼白,微微顫抖著。
整個人像一株被霜凍徹底打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植物。
她就那樣蜷縮在衣柜的陰影里,仰著臉,呆呆地看著我,眼神空洞,仿佛認不出我是誰。
我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伸出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俞瑜,我回來了。”
下一秒,她空洞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碎裂的光芒,猛地從衣柜里撲出來,狠狠撞進我懷里。
這沖擊力,讓直接我躺在了地上。
她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
下一秒。
仿佛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哭聲,在我耳邊炸開,“嗚嗚……顧嘉……顧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