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厘工作室里，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畫紙的沙沙聲。
沈芝微對著面前的畫紙，已經(jīng)枯坐了半個鐘頭。
《方寸寄情》第二期的主題是“父愛如山”。
可她腦子里空空如也，這四個字對她而言，陌生又諷刺。
她想到的“父”，只有沈擇林那張?zhí)搨斡謵憾镜哪槨?br/>她想到的“山”，是一座壓得她和母親、弟弟喘不過氣的冰山。
她想征服這座山，又體現(xiàn)不出故事主角陳宇與老父親之間的溫情。
不對。
畫得太過冷硬，不應(yīng)該是這種風格。
她煩躁地丟下筆，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難看的墨點。
她想要去醫(yī)院見見沈思遠。
只有在弟弟身邊，她才能從這種因為“父愛”而窒息的現(xiàn)實里，汲取一絲暖意。
……
推開病房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沈思遠正半靠在床上，戴著一副防藍光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一旁的顧辰逸查完房還沒走，正好奇地看著屏幕，嘴里還“嘖嘖”稱奇：“你小子，真是個天才，要不是身體不好，現(xiàn)在估計都是哪個科技巨頭的座上賓了。”
溫暖的燈光落在沈思遠清秀的臉上，沖淡了久臥病榻的蒼白。
“姐！你怎么來了？”
看到她，沈思遠眼睛倏地亮了，瞬間丟開平板，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她。
沈芝微走過去，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fā)頂，聲音不自覺地放輕許多：“來看看你，恢復(fù)得怎么樣。”
顧辰逸站起身，推了推眼鏡，朝沈芝微點頭：“沈小姐，你來得正好。樣本已經(jīng)安全送抵n的團隊，如果最終確認可行，過完年就能安排手術(shù)。”
吳媽端著水杯過來，臉上堆滿了笑：“是啊，顧醫(yī)生查完房特意留下來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呢。”
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連日來被各種糟心事擠壓的心臟，終于透進一絲光。
“謝謝你，顧醫(yī)生，辛苦了。”
話音剛落，顧辰逸的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越洋長途。
“抱歉，我接個電話。”他快步走到病房外。
然而不過片刻，病房門被“砰”地一聲猛地推開！
顧辰逸去而復(fù)返，一向從容鎮(zhèn)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和急切，他甚至忘了控制音量，沖進病房，氣息微喘：“沈小姐！”
沈芝微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他緩了口氣，目光掃過床上正一臉緊張看著他的沈思遠，壓低了聲音：“有點事情，你跟我出來一下。”
沈芝微沒有片刻猶豫，拍了拍沈思遠的肩膀安撫：“思遠，別擔心，我跟顧醫(yī)生下去一趟就回來。”
說完，快速跟著顧辰逸出了病房。
走廊上，顧辰逸邊走邊說，語速快得像在掃射，每一個字都砸在沈芝微的神經(jīng)上：“n剛打來的電話，送去的兩個血液樣本，檢測結(jié)果顯示……沒有任何親緣關(guān)系！”
“什么？”
沈芝微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抽干了，手腳冰涼。
但她腳下沒停，緊跟著顧辰逸的步伐。
“你現(xiàn)在先跟我去樓下重新抽血！”顧辰逸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醫(yī)生的絕對權(quán)威。
“好。”沈芝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跟著顧辰逸快步走向電梯，沈芝微的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
昨晚她從墨家出來，沈擇林那輛車發(fā)瘋似的攔在她面前，他那副急切又虛偽的嘴臉，還有那句“思遠活不長”的惡毒詛咒……
是他！
一定是沈擇林在樣本上動了手腳！
這個畜生！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為什么要阻止思遠得救？！
一個塵封已久、被她刻意忽略的猜測，此刻瘋了一樣破土而出。
難怪，難怪那份親子鑒定報告說他們是親子關(guān)系。
原來是他換了血液樣本。
“叮——”
電梯門打開，狹小的空間里，顧辰逸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自責：“對不起，沈小姐，是我的疏忽。我沒想到會有人在醫(yī)院里動手腳。這次，我會親自盯著，從抽血到封存，絕不會再出任何差錯。”
“不怪你。”沈芝微搖了搖頭，眼底一片駭人的冰冷，“家賊難防。”
顧辰逸一怔，聰明地沒有再多問。
“那思遠的配型……”他有些擔憂。
“不怕。”沈芝微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只要這世上還有人能配上就行。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他要什么，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會把他找出來，讓他心甘情愿地躺在手術(shù)臺上。”
她差不多猜到血液樣本的主人是誰了。
抽完血，顧辰逸親自守著新采集的血液樣本，那架勢，仿佛在守衛(wèi)一件絕世珍寶。
沈芝微走到安靜的樓梯間，指尖劃過通訊錄，最終停在“沈擇林”三個字上。
電話撥出，聽筒里冗長的等待音，像是在消磨她最后的耐心。
就在自動掛斷的前一秒，電話終于被接通。
那頭傳來沈擇林故作慈父的溫和嗓音：“芝微啊，這么快想通了？爸爸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我的血液樣本，是不是你換的？”沈芝微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溫度，直截了當。
沈擇林那邊頓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你在說什么胡話？什么換不換的，爸爸怎么聽不懂。”
他還在裝。
沈芝微的耐心徹底告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沈擇林，我不是你的女兒，對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長久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像是一種默認。
過了好幾秒，沈擇林才重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被戳破后的惱怒和偽裝：“沈芝微！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為什么要費盡心思把你嫁給墨夜北？難道把映雪嫁過去享受榮華富貴不好嗎？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沈家，為了你！”
“為了我？”沈芝微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為了我，所以換掉能救思遠命的樣本？為了我，所以詛咒思遠活不長？”
“我什么時候詛咒過思遠！”沈擇林的聲音陡然拔高，氣急敗壞，“我那是勸你，讓你早做打算！你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爸爸的苦心！”
“那份被你換掉的血液樣本，到底是誰的？”沈芝微懶得再跟他兜圈子，一針見血。
“我怎么會知道！”沈擇林矢口否認，“醫(yī)院不是通知說配型成功的是你嗎？你現(xiàn)在跑來質(zhì)問我，真是莫名其妙！”
這個老狐貍，不見棺材不掉淚。
沈芝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殺意，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沈擇林，你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