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泰州城。
俱樂部宿舍樓的燈光大多已經(jīng)熄滅,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其中一扇,就屬于古蘭朵。
她盤腿坐在床上,柔和的臺燈光暈籠罩著她和她面前攤開的一大堆資料。平板電腦上播放著歐洲青年聯(lián)賽的激烈集錦,旁邊厚厚的筆記本上,已經(jīng)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訓練要點、球員分析數(shù)據(jù)和初步成型的體能強化方案。
“好香啊,怎么聞見了烤包子的味道?”
古蘭朵鼻子狠狠嗅了嗅,“幻覺!一定是幻覺!”
她繼續(xù)盯著球隊每一位隊員的資料研究,腦海中,王子豪沖刺后雙手撐膝的劇烈喘息,高博對抗中略顯單薄的身形,張凱雖然能跑但技術粗糙的盤帶……
每一位球員的特征,像走馬燈一樣來回閃現(xiàn)。
蘇超,這兩個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古蘭朵的心頭,卻也激發(fā)出她全部的斗志和潛能。
“不行,就這點強度還不夠!”古蘭朵喃喃自語。
隨后,她在“高強度間歇訓練”一欄又添上了兩組折返跑和一組爆發(fā)性啟動練習。
“嗯!這樣差不多了!核心力量必須再加碼,否則在身體對抗激烈的比賽中,技術動作根本做不出來……”
嘀嘀咕咕了半天,她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了戰(zhàn)術和數(shù)據(jù)的海洋里,忘記了時間,也暫時忘記了離家的愁緒。
直到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熟悉的痙攣感。
“我的天,怎么又餓了?”
每次壓力山大,肚子餓的頻率就會變快。
看著桌子上的零食,古蘭朵撇開眼神。
“不能再吃了!”
瞥了一眼手機,已經(jīng)快晚上十一點了。
她伸個懶腰準備睡覺的時候,一陣隱約的、奇特的香味,順著門縫鉆了進來。
那香味,帶著一絲焦脆面食的焦香。
仔細聞,混合著濃郁的羊肉氣息。
一瞬間,古蘭朵的靈魂都為之一顫的。
“怎么會有孜然和羊肉的味道?天啦!早點睡吧!”
古蘭朵已經(jīng)興許是太過疲勞,出現(xiàn)了幻覺,可鼻子不受控制地用力嗅了嗅。
沒錯!是新疆烤包子的味道!
雖然似乎有些細微的差別,但那核心的香料氣息,絕不會錯!
怎么會在泰州聞見家鄉(xiāng)的味道?
難道,真的是出幻覺了?
古蘭朵正疑惑時,“咚咚咚”,幾聲輕柔而帶著點試探性的敲門聲響起。
這么晚了,會是誰?
古蘭朵帶著疑惑,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外,老李系著一條與他粗獷氣質(zhì)不太相符的、印著小碎花的圍裙,臉上蹭了些許面粉,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在走廊燈光下閃著微光。
“老李,你怎么來了?”
古蘭朵看見老李的手里提著一個竹子編的小蒸籠,蒸籠里正散發(fā)出誘人的、熱騰騰的香氣。
老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忐忑的神情,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古助教,我聽他們說,你還在加班研究訓練方案。你這兩天太辛苦了,我猜你應該已經(jīng)開始想念家鄉(xiāng)的口味,剛才就跟著手機瞎琢磨了一下,做了點新疆烤包子。不知道好不好吃,第一次嘗試,你嘗嘗?”
古蘭朵微微一愣,眼眶溫熱。
“老李,謝謝?。 ?/p>
“嗨!客氣啥!你為了我們球隊,這么晚了還在加班。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你要是覺得好吃,以后我經(jīng)常給你做?!?/p>
說著,老李獻寶似的將那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小蒸籠遞到古蘭朵面前。
“快嘗嘗!我看網(wǎng)上說了,烤包子一定要趁熱吃,跟我們這兒的小籠湯包一樣,趁熱吃,才好吃。”
古蘭朵低頭看去,蒸籠里,躺著幾個金黃油亮、形狀雖不算十分規(guī)整,但明顯能看出是烤包子模樣的面點!
焦黃的色澤,熟悉的香料氣息,瞬間擊中了她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一時語塞,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有些發(fā)熱。
“別愣著!快嘗嘗!看是不是你們新疆那個味兒!”
老李催促著,眼神里滿是殷切。
“我是跟著手機上那些視頻學的,可能不正宗,你別嫌棄。我們這兒有新疆人開的飯店,回頭我去跟他們拜師學藝。”
“李叔,謝謝你?!?/p>
“客氣啥?快嘗嘗!”
古蘭朵拿起一個烤包子,入手是溫熱的、帶著剛出爐不久的柔軟與韌性。
她輕輕咬開一角,“咔嚓——”一聲。
表皮是預想中的酥脆,雖然可能火候稍微過了一點點,有些地方微硬。
緊接著,滾燙的、混合著羊肉、皮牙子、孜然、黑胡椒的濃郁餡料湯汁就涌了出來,瞬間充盈在口腔里。
“怎么樣?”老李的眼神滿是期待,帶著點緊張。
古蘭朵沒說話,仔細品嘗著烤包子。
味道是那個方向,但確實和老媽阿依慕做得有很大不同。
羊肉的膻味處理得還不夠完美,肥瘦比例似乎也不太對,面皮有點厚薄不均,而且,似乎少了一點點新疆烤包子那種帶著馕坑特殊煙火的粗獷氣息。
但是,能在泰州吃到這樣的味道,簡直了!
眼前的烤包子,不再是簡單的烤包子。
而是,包含著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滾燙的誠意和關懷。
“嗯!好吃!”
“真的嗎?你別哄我開心,哪里不足告訴我,我可以繼續(xù)改進?!?/p>
古蘭朵嚼著這并不算地道的家鄉(xiāng)美食,感受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味蕾上綻放,眼眶從溫熱到濕潤。
“古教練!怎么了?是不是太難吃了?”
老李一看古蘭朵哭了,頓時慌了手腳,搓著手,滿臉的懊惱和自責。
“古助教,你別難過,我待會兒再去廚房仔細研究......”
“李叔!我是太感動了,這烤包子太好吃了。”古蘭朵連忙搖頭,笑著擦拭著眼淚。
“真的?”老李再一次確認。
“真的!這是我來到泰州以來,吃到的最好吃的東西!”
古蘭朵說的是真心話。
這不僅僅是一個烤包子,而是在離家千里之外,在她挑燈夜戰(zhàn)、為前程感到一絲迷茫和壓力的深夜,來自一位長輩最質(zhì)樸、最溫暖的慰藉。
“跟你家鄉(xiāng)的烤包子比起來,我這應該不及格了吧!”老李拿起一只烤包子,“別浪費,一起吃。”
“不一樣!我阿媽做的烤包子特別好吃。在我心里,整個喀什的烤包子,都沒有我阿媽的手藝好......”
古蘭朵想起了母親阿依慕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家里那個散發(fā)著灼熱氣息的馕坑,想起了父親吐爾遜坐在餐桌前,等著她一起分享剛出爐的、燙手的烤包子時的溫馨場景。
這幾天,壓在心底的思鄉(xiāng)之情,在這一刻,被這個小小的、不那么完美的烤包子,徹底引爆了。
老李笑了笑:“當然了,你吃的不是簡單的烤包子,是媽媽的味道。你阿媽做的烤包子,里面有對你和家人的愛。愛的味道,勝過一切。我最愛吃我媽做的青菜面,自從她離開后,我再也沒吃到過那么好吃的青菜面。其實呀,青菜面很簡單,誰都會做,只不過,那不是媽媽親手做的面......”
老李說著,眼眶濕潤。
古蘭朵安慰道:“李叔,別難過了。真的謝謝您,讓我吃到了家鄉(xiāng)的味道?!?/p>
“謝啥,都是應該的。你們這些孩子,背井離鄉(xiāng)地來這里不容易。咱們現(xiàn)在就是一個大家子,你以后有啥想吃的,就跟李叔說,李叔雖然笨,但愿意學!對了,我剛才還看到網(wǎng)上有拉條子、手抓飯、缸子肉......什么教程都有,李叔一樣一樣地給你學著做?!?/p>
“謝謝李叔,那就由我來當這只‘幸福’的小白鼠吧!”
古蘭朵被老李的這一句“一個大家子”感動了。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淌遍了全身。
之前所有的孤獨感、與周遭環(huán)境的疏離感,在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只是一個外來者。
她是泰州隊的一員,他們都是她的家人。
“李叔,我以后肯定不跟您客氣!等咱們泰州隊在蘇超打出名堂,我請您吃我們喀什最正宗的烤全羊!”
“哈哈!那太好了!叔等著!”老李開懷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帮w往新疆的機票可不便宜,從明天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兩人開心地聊了許久,直到古蘭朵吃完了全部的烤包子,老李笑著豎起了大拇指,贊嘆道:“古助教,好胃口。早點兒休息,蒸籠我先拿走了,想吃的時候,你就發(fā)微信告訴我?!?/p>
目送著老李離開宿舍樓,古蘭朵繼續(xù)熬夜,將體能訓練方案最后一部分完成。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力量。
凌晨的時候,她望著窗外的泰州夜色,意識到自己終于真正地融入了這里。
為了泰州隊,這個“家”,她要拼盡全力,幫助泰州隊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