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到喀什的這幾天,帥靖川覺得這兒的日光,總是帶著一種非常慷慨的,幾乎快要漫溢出來的金色,流淌在古城高低錯落的土黃色建筑上。
這些金色的日光,將那些精美的木雕窗欞、門楣照得紋理分明,仿佛每一道刻痕都在低聲講述著千年的故事。
帥靖川陶醉在美麗的新疆,每天主辦方的活動結束,他會獨自一人步行在這里的大街小巷。
今天,走在古城的街巷里,他的腳步比前幾天慢了許多。
來來往往的都是游客,而他的心境很奇怪,好像有種回老婆娘家的錯覺。
哈哈,也許會有這一天吧!
他滿心歡喜的憧憬著,期待著古蘭朵能夠嫁給他為妻。
剛剛結束了一場與當地年輕木雕匠人的小型交流,手指上還沾著一點胡楊木細屑,鼻腔里縈繞著不同木材混合清漆的特殊氣味。
這幾天,他走訪了喀什木雕館,觀摩了老師傅的現場雕刻,也和一些試圖將現代設計融入傳統紋樣的年輕人聊過,內心被這片土地上的木雕文化深深震撼。
與家鄉泰州木雕的精致婉約,多用于建筑裝飾和文人雅玩不同。
喀什的木雕,帶著一種更原始、更奔放、更貼近生活的力量。
它們大量出現在民居的門窗、廊柱、家具甚至日用器皿上。
紋樣多以草木花卉、幾何圖形為主,繁復密集,充滿韻律,帶著濃郁的伊斯蘭藝術風格,色彩上也更大膽熱烈。
常用寶藍、翠綠、赭紅等鮮艷的彩漆勾勒,在土黃色的建筑背景上,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戈壁中頑強開出的花朵。
看似兩地木雕風格迥異,但帥靖川在那些一刀一鑿的起承轉合間,感受到了同樣的專注,同樣的對材料的敬畏。
還有那份同樣的,將時光與心血凝固于方寸之間的匠人之心。
在喀什的最后一天。
按照約定,他穿過熙攘的游客和拖著烤羊肉串小車的小販,來到古城里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
這里,有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木雕工藝品店,門面寬敞,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木雕作品,從巨大的雕花木門到小巧的首飾盒,琳瑯滿目。
帥靖川知道,這是吐爾遜師傅的店,古蘭朵父親經營的一家木質工藝品店。
帥靖川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雕刻著繁復石榴花紋樣的木門。
店內光線充足,空氣中彌漫著好幾種名貴木料的香氣。
一個穿著傳統維吾爾族服飾、面容平靜但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個展示柜前,小心地調整著一個半人高的仿古木瓶的位置。
帥靖川知道,他就是吐爾遜,古蘭朵的阿爸。
“阿達西,亞克西姆斯孜(您好)。”帥靖川用剛學會的維吾爾語問候。
吐爾遜轉過身,看到帥靖川,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用帶著口音但很清晰的漢語回應。
“你好,年輕人。你是昨天聯系的那位,來看木雕的帥先生?”
“是我,吐爾遜師傅,打擾您了。”
帥靖川走上前,跟吐爾遜握手。
“年輕人,隨便看看。”
“好!”
帥靖川的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店內的陳設。
店里作品種類繁多,既有嚴格遵守古法的傳統大作,也有明顯融入了現代審美、更符合年輕人和游客口味的小件文創產品。
工藝精湛,設計巧妙,難怪能在競爭激烈的古城里開出三家店,聲名遠播。
“小伙子,隨便看,隨便看。”
吐爾遜很隨和,示意帥靖川自便,自己則走到工作區一角的小茶桌旁,倒了兩碗冒著熱氣的磚茶。
“這是我們這里的磚茶,等會兒可以坐下來喝口茶。”
帥靖川道了謝,參觀了店鋪后,坐下端起粗糙的陶碗。
“好香啊!”
吐爾遜笑了:“試試喝一口!”
帥靖川呷了一口濃釅苦澀的磚茶,細細品味了一番,贊不絕口。
“好茶!”
兩人談笑間,帥靖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工作臺上那些散落的刻刀、半成品的木料,以及墻上掛著的幾張老照片吸引。
其中一張黑白照片格外醒目,一個年輕小伙子,站在一個極其狹窄,幾乎只能算是個棚子的木雕攤前。
小伙子的眼神里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混合著羞澀與渴望的光芒。
“這位是?”
吐爾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浮現出追憶的神色。
“那是我十八歲的時候,就靠著父親傳下來的幾把刻刀,在這個小門面里,開始了木雕生涯。”
吐爾遜沒有把帥靖川當成普通的游客或者買家,更像是遇到了一個可以傾訴,對木雕有理解的晚輩,話匣子自然而然地打開了。
“剛開始,特別難!”吐爾遜的聲音緩慢而沉靜,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木頭不好找,工具也簡陋。雕出來的東西,樣式老,除了街坊鄰居偶爾照顧生意,沒什么人買。家里人都勸我,找個正經活計,別搗鼓這些木頭疙瘩了。”
帥靖川頓了頓,喝了口茶,眼神十分誠懇。
“我知道,您沒有放棄,不然不會在喀什古城有三家店鋪。”
吐爾遜笑了笑,眼神望向窗外流淌的日光。
“所有人都勸我放棄,可是我就是喜歡呀!喜歡聽刻刀碰到木頭的聲音,喜歡看著一塊死木頭,在自己手里一點點活過來,變成有模有樣的東西。我總覺得,這些木頭里頭住著各式各樣的靈魂。”
帥靖川聽得如癡如醉。
“后來,來喀什的人多了,游客也多了。我發現,光守著老手藝不行了,必須進行創新。人家大老遠來,不能總讓人家買那些沉甸甸、沒處放的大物件回去。我就試著雕一些小東西,茶盤、筆筒、首飾盒……還把咱們維吾爾族的花樣,簡化一些,弄得更秀氣點。”
吐爾遜指著店里那些暢銷的小件文創,語氣里帶著些許樸素的得意。
“年輕人,你看那個,艾德萊斯綢花紋的書簽。還有那個,巴旦木花紋的冰箱貼,賣得最好!年輕人喜歡!老祖宗的東西是好,但不能老是供在高處,得讓它走到大家的生活里去,你說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