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餐館后,帥靖川開車載著二老前往他位于老城區的木雕工作室。
這種感覺很神奇,帥靖川心里面暖暖的,感覺載著的不是兩位遠道而來的陌生人,而是他自己的家人。
思來想去了許久,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但內心的竊喜,他是明白的,他以跟古蘭朵沾上點關系,而感到心里甜蜜。
車子穿行在泰州的老街巷,斑駁的墻壁和偶爾可見的傳統建筑元素,讓吐爾遜夫妻二人感到一種不同于喀什,卻又同樣沉淀著歲月的親切感。
帥靖川一路上,給他們娓娓道來介紹著泰州。
很快,來到木雕工作室。帶著小院的舊式民居里,鬧中取靜。
帥靖川推開那扇頗有年頭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各種木料和清漆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吐爾遜夫妻,深吸了一口氣。
紛紛感嘆空氣中的味道,仿佛帶他們回到了喀什的木雕店里。
寬大的工作臺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刻刀、鑿子、銼刀,有些還沾著新鮮的木屑。
幾件完成度不同的作品擺在角落,有精巧的筆筒,也有剛剛打出大型的仿古花架。
墻壁上掛著大大小小的草圖、木材樣本,墻角堆著形態各異的木料,從常見的樟木、櫸木到名貴的紫檀、黃花梨,應有盡有。
“有點亂,叔叔阿姨別見怪。”帥靖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了一下臺面。
“亂好,亂才是在干活的地方!”吐爾遜卻眼睛發亮,如同魚兒回到了水里。
接著,他饒有興致地走到工作臺前,目光掃過那些工具,拿起一把保養得極好的平口鑿,用手指試了試刃口。
“好刀,磨得用心。”
隨即,他又走到那堆木料前,像撫摸孩子一樣,用手掌感受著不同木料的溫度和紋理。
“小伙子,這是核桃木?”
“對!這是一塊核桃木的料子,韌性好,適合雕細活。”
“這塊是香樟?”
“對!您太厲害了,您聞聞,味道正,還能驅蟲呢!”
阿依慕好奇地四處看著,她對工具和木料不熟悉,但被墻上掛著的幾張帥靖川的設計草圖吸引了。
線條流暢,充滿想象力的圖案,讓她覺得新奇又佩服。
帥靖川一一介紹著他常用的工具和木料,講解著不同木材的脾性和適合雕刻的對象。兩人之間的交流不再需要太多言語,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這是匠人之間獨有的默契。
就在這時,工作室虛掩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穿著深色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帥衛國手里拿著一個剛買回來的新刨刃,看樣子是準備過來修理一件舊家具。
“爸——”
帥衛國以為家里沒人,一進門,抬頭看到了兩張明顯異域風情的面容和阿依慕色彩鮮艷的艾德萊斯綢裙,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們是?”
帥靖川連忙迎上去,介紹道,“爸,這兩位是我跟您提過的,從新疆喀什來的木雕大師,吐爾遜師傅,還有他的夫人阿依慕阿姨。”
他又轉向吐爾遜夫婦,“吐爾遜師傅,阿依慕阿姨,這位是我父親。”
吐爾遜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鄭重和尊敬的表情。
“您好!我叫吐爾遜。”
阿依慕也趕緊跟著行禮。
帥衛國雖然性格內斂,甚至有些古板,但基本的禮節和對待同行匠人的尊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握住了吐爾遜的手。
“你們好,遠道而來,辛苦了。”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兩個老匠人,一個來自西北邊陲,風格熱烈奔放。
一個扎根江南水鄉,技藝精致內斂。
語言溝通不暢,性格也似乎一外一內。
帥靖川心里有點打鼓,生怕父親那不茍言笑的性子會讓場面尷尬。
匠人之間,最好的溝通橋梁,永遠是作品和手藝。
吐爾遜的目光,很快就被工作臺里面一個獨立展架上供奉著的一尊小型佛像吸引了。
那尊佛像僅一尺來高,用黃楊木雕刻,雖然不大,但寶相莊嚴,衣紋流暢自然,尤其是佛像低垂的眼眸和微微上揚的嘴角,那慈悲與智慧并存的神韻,仿佛能穿透人心。
吐爾遜情不自禁地走過去,隔著一段距離,仔細地端詳,眼中充滿了驚嘆和癡迷。看了好久,才轉過身,對著帥衛國,用力地豎起兩個大拇指。
“這尊佛像雕刻得太好了!神態、衣紋,都好!木頭被您雕刻活了!”
帥衛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尊自己多年前的得意之作上。
他能看出,這個維吾爾族匠人的贊美是發自內心的,是真正懂行的人的欣賞。
他緩緩走過去,站在吐爾遜身邊,一起看著那尊佛像。
“這是我十年前雕的,料子是黃楊木,性子韌,不好刻。雕佛,心要靜,手要穩,急不得。”
“對!對!急不得!我們雕胡楊木也一樣,料子脾氣倔,你得順著它,跟它說話,它才聽話!”
吐爾遜興奮地試圖描述雕刻胡楊木的感覺,雖然語言不通,但那份對材料的敬畏和創作的投入,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帥衛國忽然走到一旁,拿起一塊他正在雕刻,已經初具形態的紫檀木料。又拿起一把他常用的圓口鑿,對著吐爾遜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吐爾遜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了孩童般興奮的光彩。
他也毫不客氣,從自己的隨身小包里取出了兩把他最稱手的刻刀。
接下來的一幕,讓帥靖川和阿依慕都看得有些呆了。
兩位語言不通、風格迥異的老匠人,并排站在工作臺前,就著那塊紫檀木料和旁邊一塊帥衛國準備的練習木料,開始了無聲的交流。
帥衛國演示了一下他雕刻佛像衣紋時,手腕如何運轉,力道如何控制,才能刻出那種既流暢又富有彈性的線條。
吐爾遜看得很仔細,然后他也拿起刻刀,在練習木料上,演示了他雕刻維吾爾族傳統花紋時,那種充滿節奏感和力量感的運刀方式,刻出的花紋繁復而充滿韻律。
一個動作輕柔細膩,如江南細雨。
一個動作剛勁有力,似大漠風沙。
他們雖然沒有說話,只是偶爾用手指點一點對方雕刻的痕跡,或者用手勢比劃一下用力的角度。
有時帥衛國會搖搖頭,接過吐爾遜的刀,示范一個更省力的手法。
有時吐爾遜會眼睛一亮,學著帥衛國的動作,在木頭上嘗試,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一刻,語言成了多余的障礙。
刀與木的碰撞,手與力的掌控,心與藝的交流,跨越了地域、民族和風格的界限,達到了奇妙的和諧。
帥靖川看著這一幕,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悄悄對身邊的阿依慕說:“阿姨您看,他們不需要翻譯。”
阿依慕雖然看不懂具體的技藝,但她能感受到那種專注而融洽的氛圍,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容。
不知過了多久,兩位匠人才停下手中的刀。
帥衛國看著吐爾遜在練習木料上刻出的,帶著濃郁異域風情的花紋,贊不絕口。
吐爾遜則對帥衛國更是由衷地贊嘆:“帥師傅,您的手,穩得像山!對佛的理解很深,我今天是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