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泰州的夜空很安靜。
這座位于長江北岸、里下河腹地的城市,似乎連夜晚都比其他城市睡得早。
甚至,有人說,泰州是一座沒有夜生活的城市。
吳超的聲音低下來,繼續跟帥靖川娓娓道來。
“川兒,我上周去省里開會,鄰市文旅局的兄弟拍著我肩膀說話。‘你們泰州真穩,不爭不搶的一座城市,連個高鐵都沒有。’你以為我聽不出來是夸還是損?我都懂!”
“你等等!”
帥靖川起身,從工作臺下翻出一個舊木盒。
打開,里面是一組更小的木雕。
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施耐庵的水滸人物、鄭板橋的竹子、柳敬亭的說書場景......都是帥靖川跟隨父親學徒期雕刻的。
帥靖川說,“用我爸的話,咱們泰州人有個毛病。底子厚,嗓子小。”
“對!帥叔總結太到位了。泰州就是太低調了,低調得都快成小透明了。”
“對啊!低調到沒譜了!泰州歷史上出過214名進士,其中狀元就有5位。明代泰州學派倡導‘百姓日用即道’,是中國思想史上重要一頁。可這些事,泰州人自己都不太愛掛在嘴邊。
吳超接話,“就像梅蘭芳先生,全世界都知道京劇大師,可有多少人記得他是泰州人?我們文旅局去年做調查,連本地年輕人都有三成不知道。我跟你再掰扯算算,泰州有全國規模最大的水上廟會溱潼會船,有傳承六百年的茅山號子,有千年歷史的城河......可這些東西,都像你雕的望海樓。精美,但太薄,傳不遠。”
“嗯!是有點尷尬,所以這次蘇超,泰州隊的壓力很大,他們肩負的東西其實很多。”
酒瓶見底時,吳超聊到了泰州最拿得出手的產業:醫藥。
“中國醫藥城,國家級,疫苗、診斷試劑、高端醫療器械......可你猜怎么著?每次新聞報出來,下面評論第一條是:泰州在哪兒?江蘇有這個地方?是不是搞錯了?該不會是浙江的臺州吧?”
帥靖川想起去年的一件事,一個上海客戶訂制木雕,收貨地址寫“江蘇省泰州市”。快遞公司愣是打電話確認:“泰州是縣級市嗎?屬于哪個地級市?”
吳超總結:“我們就像那種班級里永遠考前十,但老師就是記不住名字的學生。不惹事,不闖禍,作業按時交,可就是沒存在感。川兒,還是用數據說話吧!泰州,2024年GDP超過6000億,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全省前列,城鄉收入差距全省最小。可這些數字,老百姓感受不到。他們只知道,去外地上大學,自我介紹時說來自泰州,十個人有八個要追問:“泰州是什么地方?揚州的嗎?”
帥靖川看著吳超眼神中的委屈,緩緩道:“泰州的精氣神不在嗓門,在骨頭里。”
“骨頭?”吳超抬眼,“啥意思?”
帥靖川起身,從書架最頂層抽出一本相冊。翻開,里面是各種老照片的翻拍。
五十年代的泰州港碼頭,工人在沒有機械輔助的情況下肩扛貨物;
七十年代的水利工地上,農民在寒冬中開挖河道;
九十年代的鄉鎮企業車間里,女工在縫紉機前加班......
“這是我爺爺、父親那輩人留下的。他們那代人,完成了兩件大事:一是治水,里下河地區從‘洪水走廊’變成魚米之鄉;二是創業,從無到有建起醫藥產業。”
隨即,帥靖川指著一張1984年的照片。
照片上,一群穿著樸素的中年人站在剛奠基的制藥廠前,身后是農田。
“這些人里,有后來的上市公司創始人,有國家級專家。但你看他們的表情,沒有豪情萬丈,就是樸素的踏實。”
吳超一張張翻看,突然明白了什么。
“川兒,所以泰州人的韌性,其實是一種靜默的韌性?”
“對!像水。泰州是水城,水看起來最柔,但滴水穿石。你看我們的非遺,茅山號子是勞動時的吶喊,溱潼會船是祭祀的延續,就連梅蘭芳的京劇,也是在水磨功夫里錘煉出來的。這種韌性,平時看不見。但真到了關鍵時刻,你看這次蘇超,大家一開始都不看好泰州隊。”
吳超接過話頭,“對對對,泰州隊不被所有人看好,卻硬是一路拼到現在。泰州隊球員們身上那種打不死的精神,不就是泰州人的寫照嗎?”
“對啊!這群年輕小伙子,他們是泰州的希望。”
夜深了,兩人都沒有睡意。
吳超突然問帥靖川,雕了這么多城市地標,覺得哪座最美?
帥靖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泰州望海樓的半成品,走到窗邊。
月光透過薄薄的木料,在樓閣內部投射出細膩的光影。
“超兒,最薄的最難雕,因為每一刀都不能錯。其他地方雕厚了可以修,這里一刀失誤,整塊料就廢了。”
帥靖川把木雕放回工作臺:“泰州就像這塊木料,底蘊深厚,但表現空間薄。所以我們的每一步都要更精準,更謹慎。這次蘇超聯賽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泰州隊站在全省面前,泰州隊的戰術被熱議,泰州隊球員的拼搏被看見了。”
吳超聽得激動:“然后他們會好奇,泰州是個什么樣的城市?再然后,梅蘭芳故居、溱潼會船、中國醫藥城......一層層被看見。”
“對啊,就像我雕的這望海樓,薄,但透光。一旦有光照過來,它的內部結構反而比其他厚實的木雕更清晰。我最近接了個訂單,一個浙江客商,看了泰州隊的比賽后,專門來找我訂制泰州風光的木雕。他說,想看看能培養出這種球隊的城市,到底長什么樣。”
吳超猛的一下子身體坐直:“真的?”
“真的。他要的不是單件,是一套!望海樓、梅園、桃園、柳園、喬園、學政試院......十二個景點。”
“你接了?”
“接了。而且我準備在每個木雕底座,刻一句泰州古詩。”帥靖川眼中閃過難得的光,“超兒,我要讓這些木雕自己說話。”
吳超離開時,已是凌晨四點。帥靖川沒有睡,繼續雕刻那套泰州十二景。
第一件完成的是望海樓。
他在底座刻上清代詩人康發祥的句子:“江淮第一樓,登覽豁吟眸。”
刻完,他走到窗前。
天還沒亮,但城市已經開始蘇醒。
環衛工人的掃帚聲、早餐店的卷簾門聲、漁船出江的引擎聲......
這些聲音很輕,但連綿不絕。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去溱潼看會船。幾百條船在河上劃行,上萬人在岸邊觀看,但那場面并不喧鬧。
爺爺說:“咱們泰州人,熱鬧都在手上,不在嘴上。”
泰州的韌性不在口號里,在清晨的掃帚聲里,在深夜的刻刀聲里,在藥廠實驗室的儀器聲里,在足球訓練場的奔跑聲里。
帥靖川回到工作臺前,拿起第二塊木料,這次要雕梅園。
他特意選了帶淡香的黃楊木,因為梅蘭芳的戲,是“清香遠溢”的藝術。
刀落木響,碎屑飛揚。
他用最古老的方式,雕刻著一座城市被看見的希望。
而二十公里外的訓練基地,泰州隊也已經起床。晨霧中,紅色訓練服像跳動的火焰。
帥靖川知道,泰州這座“透明”城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準備發出最響亮的一次吶喊。
毫無困意,帥靖川決定繼續雕刻,那塊黃楊木在他手中有了溫度。
他雕的不是如今整修一新的梅園,而是根據老照片還原的梅家祖居。
青磚小瓦,院角有井,少年梅蘭芳就是從這里走向世界的。
父親不知何時來了,帶著清晨的霧氣。
“一夜沒睡?”帥衛國關心道。
“爸,我想一鼓作氣,完成這個訂單。”
帥衛國點了點頭,看了看兒子的作品。
“梅先生九歲離開泰州,再沒回來長住過。但他晚年回憶錄里寫,夢里常回泰州老宅。小川,咱們手藝人,要會想象,甚至共情。你閉上眼睛,想想當年的梅先生。”
帥靖川點點頭,手中的刻刀在井沿處停留。
他閉上眼睛,想象一個瘦弱少年每天清早吊嗓子,聲音穿過薄霧,驚起井沿上的麻雀。
“小川,泰州京劇團五十年代去北京演出,梅先生專門到后臺用鄉音說:‘我也是泰州人’。就這一句話,老演員們記了一輩子。”
帥靖川睜開眼睛,看著父親的眼神,頓時熠熠生輝。
“爸,我好像懂了,我要雕刻的不是梅蘭芳,而是一個普通泰州孩子。咱們泰州出的不止一位大師,而是一種浸潤到骨子里的文化土壤。我打算在底座刻字時,選用梅蘭芳自述中的句子。”
帥衛國瞬間會意,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泰州的水養嗓,泰州的米養人。小川,你是說這一句吧?”
“對!爸!就是這句,我很喜歡!”
“桃園是《桃花扇》作者孔尚任的遺跡,你選用了什么料子?”
“爸,我選了桃木,桃木的紋理天生帶著故事感。孔尚任在泰州三年,仕途失意,卻寫出了傳世之作。我看他泰州期間的詩,‘海陵三月春無主,一朵桃花醉里看’。雖然落魄,但沒趴下。”
帥衛國欣慰地看著兒子,“所以,你打算的切入點是?”
“爸,我雕的不是亭臺樓閣,而是孔尚任當年居住的簡陋小屋。窗子開著,能看見書桌上攤開的稿紙,窗外一枝桃花斜入。爸,泰州人對待失意文人有種特別的寬容。當年孔尚任被罷官,泰州士紳照樣請他講課、游園、寫詩。沒人把失敗看得太重,這是大氣魄。”
帥靖川想起泰州隊,三連敗,媒體一片唱衰。
但泰州球迷在主場拉起橫幅:“贏了一起狂,輸了一起扛。”
“爸,泰州這座城市不擅長錦上添花,但擅長雪中送炭。就像孔尚任離開泰州時寫的那句:海陵三載客,一世桃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