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蘭朵接過筷子,夾起一塊臭干子。
只見,臭干子外皮炸得極酥,看起來金燦燦的。
跟家鄉的烤包子不同,臭干子的個頭很小,而且一壓就扁了。
“朵朵,別看了,嘗一嘗!”老李催促道,似乎想要立即聽到古蘭朵的贊美聲。
古蘭朵一口咬下去時,臭干子發出“咔嚓”的脆響,內里卻是驚人的嫩滑,帶著發酵后特有的那種醇香厚實的豆香。
“怎么樣?好吃嗎?習慣這個口味嗎?”老李迫不及待地問,眼神里面充滿了期待。
古蘭朵細細品味著,“李叔!這臭干子的口感很神奇!”
“哈哈!怎么個神奇?朵朵,你快說說,我可以改進?!?/p>
“聞起來臭臭的,但咀嚼的時候,口感又很香。在嘴巴里面混合著滾燙的豆腐漿液,生出一種奇異的鮮美。而且,反倒是不覺得臭了,覺得香噴噴的,吃了還想吃。”
“對嘍!這就是泰州油炸臭干子的魅力!”老李自己也夾了一塊,吃得瞇起眼睛?!岸涠?,好吃吧?”
“嗯!特別好吃!”古蘭朵豎起大拇指,給李叔點了個贊。
“對了,李叔,沒想到您這么晚還做這個,是不是您肚子餓了?”
老李笑得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他沒有告訴古蘭朵,這個夜里已經不止一個人來到廚房,并且吃了他做的油炸臭干子。
“朵朵,這些年我有個習慣,每次睡不著的時候就總得找點事做。今天也是一樣,翻來覆去睡不著,跟烙餅子似的,于是我就起床炸臭干子?!?/p>
說著,老李又往鍋里下了一批生豆腐。
白色的豆腐塊滑入熱油,瞬間被翻滾的金色吞沒,兩人就靠在灶臺邊吃邊聊。
吃到第三塊時,古蘭朵忽然說:“李叔,我......我其實心里蠻緊張的。明天就是蘇超總決賽了,對手還是那么強大的南通隊。說真的,我沒怕過什么,但這次真的有點慌。李叔,我是不是挺沒出息的?希望他們沒看出來,我不想讓他們發現,我其實也會緊張!也會焦慮!也會害怕!”
“我懂!我都懂!”
說著,老李用筷子翻動著鍋里的豆腐。
“朵朵,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最近走路肩膀繃著,就像是背了一座山。朵朵,你要是不困呢,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聽說有故事聽,古蘭朵的眼神亮起了小星星。
“好啊,好??!李叔,我一點兒都不困,我最愛聽故事了?!?/p>
老李從圍裙口袋里摸出半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去,“我小時候也喜歡踢球,而且踢得非常好。那時候小男孩都喜歡踢球,跟現在的孩子不一樣,沒有那些做不完的試卷和補習班?!?/p>
古蘭朵抬眼:“真的嗎?李叔,你那會兒也踢足球?”
“真的!我踢得可好了!”老李笑了,眼神飄向窗外黑暗中的訓練場。
“七十年代,泰州還沒像樣的球場。我們在老體育場的煤渣跑道上踢,球是橡膠的,踢一會兒就灌滿沙子,沉得像個鉛球。但那時候真快樂啊,放學踢到天黑,回家一身泥,被爸媽罵也開心。第二天一放學,書包一丟,又繼續踢球。那時候真有膽量,為了足球都不怕挨父母揍了?!?/p>
古蘭朵笑了,說自己也是差不多。
老李頓了頓,繼續說:“我踢得還不錯,一點兒沒跟你吹牛。校隊主力,踢前鋒,速度挺快。那時候我做夢都想去省隊,想穿那種帶條紋的運動服,想坐綠皮火車去外地比賽。”
這一刻,灶臺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古蘭朵看見老李此刻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彩。
“李叔,那后來呢?你繼續踢球了嗎?”她輕聲問。
老李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悲傷,微微嘆了一口氣。
“后來沒去成,那會兒家里窮。早早就進廠了,在紡織廠當學徒。一個月十八塊錢,交家里十五塊?!?/p>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會兒下班后,我在廠區空地上跟工友們瞎踢兩腳的玩意兒。再后來,結婚,生孩子,廠子改制下崗……”
古蘭朵聽著老李的話,感覺人生就像這油鍋里的豆腐,看著挺白挺方正,一下去,就由不得自己了。
老李笑容有點苦澀,“四十歲那年,我干了一件蠢事。跟人合伙做生意,做建材賠了,把房子賠進去了。老婆帶著孩子走了,說受不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完了。當時的心情不是難過,是空。心里空得能聽見回聲,吃飯沒味道,睡覺睡不著,看見太陽升起來都覺得煩。哎呀呀,怎么又天亮了?我還得再熬一天?!?/p>
古蘭朵聽得心揪住了,“李叔,那后來呢?”
“后來我來俱樂部應聘,本來想當保安。經理問我會不會開車,我說會。問我會不會做飯,我說家常菜還行。就這樣,我成了后勤。開車、做飯、打雜,住就是我現在的工作。”
“李叔,你甘心嗎?”
老李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來這兒的第一天,我看見那群孩子在場上訓練,跑啊,喊啊,球‘砰’一聲砸在橫梁上。當時我眼的淚就下來了,我不是難過,我是覺得好像又活過來了。”
“朵朵,從那以后呢,我每天早起熬粥,中午炒菜,下午開車送他們去訓練,晚上收拾器材。聽著他們在食堂里搶肉吃,在車上唱歌,輸了球垂頭喪氣,贏了球嗷嗷叫。哈哈,我好像也重新年輕了一回?!?/p>
古蘭朵終于松了一口氣,“李叔,給你點個贊,很頑強,跟泰州隊一樣頑強。”
老李看著古蘭朵,眼睛很亮。
“我特別感謝這份工作,在這里,我明白了一件事。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敗之后,你覺得你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古蘭朵明白老李在勸她,低聲說:“李叔,您就不怕我們明天又輸個0比4?”
老李笑了,笑聲在深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溫暖。
“輸就輸唄!輸完了,我給你們炸臭干子吃,熬紅糖姜茶暖胃。然后咱們從頭再來,就像我,五十歲了還能從頭開始煮飯開車,你們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有什么不能從頭再來的?朵朵,可怕的根本不是失敗?!?/p>
“那是什么?”古蘭朵問。
“可怕的是,你還沒開始比,心態就已經輸了。你在心里已經認輸,那腳上的勁兒就先泄了一半。就像這豆腐,你如果覺得它注定是塊普通豆腐,那炸出來也就是個普通豆腐。但你要是相信,這塊豆腐能變成外酥里嫩、聞著臭吃著香的寶貝,那它炸出來就真是寶貝?!?/p>
古蘭朵怔怔地看著他,“李叔,您簡直比任何心理專家都厲害,簡直就是哲學家?!?/p>
“現在心態好些了吧?”
“好些了,謝謝李叔的臭干子?!?/p>
兩人把最后一盤臭干子吃完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老李開始收拾廚房,背對著古蘭朵說:“明天比賽,我就一個請求?!?/p>
“李叔,您說?!?/p>
“別想著贏!”老李關掉水龍頭,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你們就想著把這九十分鐘踢好,像過日子一樣,把每一分鐘都過踏實了。進球了,高興一分鐘;丟球了,難受一分鐘,然后繼續踢?!?/p>
“李叔,我明白了!”
“還有!現在是睡覺的時候,趕緊回去睡覺,不要再胡思亂想?!?/p>
古蘭朵站起來,感激道:“李叔,謝謝您!”
“客氣啥!別瞎想,晚安!”
走到門口時,古蘭朵回頭:“李叔,您還想踢球嗎?”
老李愣了愣,然后笑了:“想啊!每周二下午,我跟幾個老哥們去體育公園踢野球。我踢后衛,主要靠經驗,他們那些小年輕過不了我。等你們決賽完了,有空來看我們踢?讓你們看看,什么叫老姜更辣。”
“好的,我們一定來?!惫盘m朵鄭重地說:“如果你們愿意,我也可以加入你們。”
“哈哈!你太年輕了,又是專業隊員,我們不是你的對手。朵朵,饒了我們吧......”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古蘭朵心中的焦慮像潮水般退去。
跟老李聊完了之后,仿佛心結已經徹底解開了。
腦子里不再有雜亂的箭頭和策略,只有老李那句話,在黑暗里一遍遍回響。
“朵朵,可怕的根本不是失??!可怕的是,你還沒開始比賽,心態就已經輸了。”
古蘭朵閉上眼睛,心情終于變得舒展明朗。
這一刻,她不再畏懼對手,甚至開始期待早一點見到對手。
明天的蘇超總決賽,他們會在綠蔭球場上相遇,一較高下,爭一個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