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呼啦啦跑了起來，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古蘭朵跟在隊伍側后方，不時地喊道：“大家注意調整呼吸，步伐千萬別亂！”
此刻的校門外，聚攏了一些身影，都是孩子們的家長。
他們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或披著傳統刺繡的披肩，手里提著保溫壺、裝著馕和水果的布袋，安靜地站在柵欄外，目光追隨著自家孩子小小的身影。
有人在低聲交談，臉上雖帶著笑，心里卻藏著心疼。
“你們看我家巴圖，昨晚還說腿酸，今天跑得倒挺起勁。”
“古蘭朵老師有辦法，這些孩子們就服她。”
“是啊，她是真心為了孩子們好......”
跑完步，接下來就是基礎動作訓練。古蘭朵示范著帶球、停球的動作，分解得很仔細。
“大家看我的腳踝，這樣轉動，不是用腳尖捅！艾力江，你再來一遍。”
那個叫艾力江的男孩，皮膚黝黑，個子高挑，有些靦腆。他試著模仿，球卻滾了出去。瞬間，臉都紅了，趕緊去追。
“別急，不丟人的！”古蘭朵叫住他，“錯了就重來，沒有人天生就會。艾力江，你記住這個感覺。”
訓練間隙，孩子們席地而坐，小口喝水。
古蘭朵也拿起自己的水壺，看著孩子們，眼神中滿是欣慰，“小朋友們，你們覺得累不累？”
“老師，我們不累！”
“老師，一點兒都不累，您辛苦了！”
“老師不辛苦！看著你們有進步，老師心里比吃了蜂蜜還要甜。”
這時，一旁的賽娜湊過來，好奇地問，“老師，您像我們這么大的時候，也起這么早訓練嗎？”
古蘭朵笑了笑，擰上壺蓋：“這倒沒有，老師接觸足球很晚。后來讀體校，冬天操場結冰，我們都得先掃出一塊地方才能練。那時候，每天都起早訓練。來，休息結束，兩人一組，傳球練習！”
天色漸亮，訓練接近尾聲。孩子們雖然滿臉汗水，小臉紅撲撲的，但眼睛卻比清晨時亮了許多。古蘭朵吹哨集合，簡單總結了幾句，強調了幾個常見錯誤。
“明天還是老時間，大家都不許遲到。解散！”
孩子們歡呼一聲，像小鳥一樣奔向校門口，撲向等待的家長。瞬間，噓寒問暖聲、擰開水壺蓋的聲音、遞上食物的聲響充滿了清晨的空氣。
古蘭朵收拾好訓練器材，最后一個走出來。母親立刻迎上去，將一個還溫熱的、繡著精美花紋的布袋塞進她手里。
“阿媽，你怎么來了？”
“快趁熱吃，奶茶和烤馕，還有你愛吃的酸奶油。”
“阿媽，我說了不用天天送。”古蘭朵接過，觸手溫熱，心疼地看著母親。
“你天天這么耗，不吃好怎么行？”阿依慕伸手去理了理女兒額前被汗水沾濕的碎發，“快回家，還能再歇會兒，打個盹兒也好！”
古蘭朵心里暖融融的，點點頭。
回到家，看見丈夫，上去勾著脖子開始撒嬌。
阿依慕和吐爾遜捂著臉，笑著說看不下去，大清早就吃狗糧。
“今天怎么樣？那幫小鬼頭聽話不？”帥靖川給她倒上奶茶。
“還行，艾力江雖然進步有點慢點，但這小家伙是愿意學的；賽娜有靈性，就是性格有點毛躁。”
“慢慢來，畢竟是一群孩子。”帥靖川在她耳邊低聲問：“對了，阿爸是不是跟你說了一句英語？”
古蘭朵想起早晨出門時，父親走到她面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語調說了一句“Go for it！”。
“是啊，發音還是不太標準，語調聽起來有點兒搞笑。”
帥靖川笑道：“我的錯，接下來不能追求數量，必須提高岳父大人的口語能力。”
這陣子，每天下午放學后，古蘭朵會安排另一輪訓練，重點是戰術跑位和小組配合。孩子們明顯比早上疲憊，注意力容易分散。
分組對抗時，因為一次傳球失誤，兩個男孩爭執起來。
“你怎么傳的球？我都跑到位了！”
“你跑那么快，我怎么跟得上！”
古蘭朵立刻吹停，把兩個孩子叫到一邊，其他孩子圍了過來。
“在賽場上，埋怨隊友是最沒用的事。失誤了，怎么辦？下次怎么避免？比賽時，對手會因為你們吵架就停下來等嗎？”
古蘭朵的話，瞬間讓兩個孩子低下頭。
“你們是一個隊，十二個人，就像一只手的指頭，分開沒用，攥成拳頭才有力量。互相指責，拳頭就松了。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師。”
“明白了，老師，我錯了！”
兩個孩子小聲說。
“大聲點！”
“明白了！”這次聲音響亮了些。
“好，繼續。記住剛才的失誤，想想怎么配合。”
訓練結束時，已是夕陽西下。孩子們互相擊掌道別，約定明天好好練。古蘭朵看著他們結伴離開的背影，這才感到深深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回到家，家里暖意融融，卸下壓力之后，疲倦感更是席卷而來。
父親戴著老花鏡，在翻一本舊詞典，時不時念叨一句。
母親在廚房忙活，燉肉的香氣飄滿屋子。
靖川把熱好的敷貼，遞給癱在沙發上的她。
“貼在腰和膝蓋上，你都是老運動員了，要懂得保養自己。”他挨著她坐下，手幫她捏著肩膀，“來！我給你按摩一下肩頸，你最近壓力太大了，最近我得好好照顧你。”
古蘭朵舒服地長呼了一口氣，“老公，你真好，有你真幸福！”
“當你老公也很幸福，就是有時間見不到你人。”帥靖川溫柔地笑著，摸了摸她柔軟的發絲。
晚上，古蘭朵在燈下整理訓練筆記，記錄每個孩子的特點和需要改進的地方。賽娜速度快，但傳球時機把握不好；艾力江技術細膩，但對抗性差；阿力木年紀小，體能是短板，但拼勁足……
帥靖川端了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桌上。“老婆大人，該休息了。明天又是披星戴月的一天，今晚能不能寵幸一下人家？”
“噗”古蘭朵笑了，合上筆記本，接過牛奶。“時間有點緊，下周就要去南京比賽了，我都有些緊張。”
帥靖川靠在桌邊，“你只管教，盡力了，結果怎么樣，都是收獲。孩子們能堅持下來，這本身就已經贏了。朵朵，有時候輸贏不重要，享受過程就好了。你的后面有我們，媽管伙食，爸管精神鼓勵，我專職提供情緒支持和按摩服務。”
“討厭！”古蘭朵笑著捶了他一下。
......
出發那天清晨，小學門口很是熱鬧，全校師生幾乎都出來了。
前幾天選拔落選的孩子，如今把自己珍藏的最好的東西往十二個隊員的手里塞。
“這個巧克力你帶上，肚子餓了墊墊。”
“這是我的護腕，洗得很干凈！你戴著！”
“這是我的手套，比賽的時候多撲幾個球！”
......
古蘭朵正在最后清點人數，檢查每個孩子的裝備，不時彎腰對他們說著什么，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又堅毅。
阿依慕挽著丈夫的胳膊，看著女兒忙碌的身影，又看看那群紅彤彤、生機勃勃的孩子，激動得眼眶一陣陣發熱。
悄悄抹了下眼角，把連夜烤制的馕餅交給了女兒，“路上吃，孩子們長身體，肚子容易餓。”
“阿媽，您又熬夜烤馕了！”
“外面的萬一吃不慣，烤馕可以墊墊肚子呢！”
到了喀什機場，帥靖川像是個總后勤，核對行李標簽，確認證件是否帶齊，還時不時調節一下略顯凝重的氣氛。
“艾力江，鞋帶再檢查一下，系緊！”
“巴圖，水壺在這兒，掛好了。”
“賽娜，別緊張，放輕松！”
忙了一圈，最后繞到古蘭朵身邊，“都檢查好了，一切都齊了。”
“靖川，謝謝你。”古蘭朵看向他的眼神，有不易察覺的依賴和些許的緊繃。
“加油！帶好你的兵！到了，報個平安。”
“好！”
古蘭朵吹響了哨子，“大家集合！準備登機！”
十二個小隊員迅速排成一隊，腳下的每一步，都比平時更有力。
“哇！那就是飛機嗎？這么大！”巴圖指著停機坪上銀色的巨鳥，眼睛瞪得滾圓。
“好多飛機啊！像大鳥一樣！”阿力木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飛機開始滑行，然后開始加速，轟鳴著沖上云霄。強烈的超重感讓孩子們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隨即又被窗外急速變小的地面景物吸引。
“你們快看，地面上的房子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盒子！”
“看！那是我們來的路嗎？像一條帶子！”
“你們快看云，我們在云上面了！”
飛機平穩后，小家伙們興奮慢慢降溫。窗外的景色變成了無邊無際、厚重而蓬松的云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壯美得令人失語。
前所未有的體驗和一路的奔波，消耗了孩子們大量的精力。漸漸地，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一個個睡著了。
古蘭朵坐在靠窗的位置絲毫睡意，輕輕拉開自己舷窗的遮光板，窗外是一片云海。看著身后孩子們熟睡的面孔，心里面對接下來在南京的那場比賽，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