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蕭望穹難以置信地看著孫乾。
“我一個新人，在這里也不過兩個多月的時間，自忖還沒有機會樹敵。”蕭望穹的臉上浮現出難以名狀的悲憤。
孫乾笑了笑：“很多時候，你不犯人，人也會犯你。樹人需要百年，樹敵一秒就夠了。無關乎情，關乎利。在很多人眼里，利重如山。”
“所以，在這個事件里，收益最多的人，便是舉報者……”林棲鶴若有所思。
“老孫，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是誰了？”蘇硯聲問道。
孫乾只是微笑，并不多言。
“小蕭，對不起，把你招進來，真的是想在高精度機械臂上有所突破，挽救院里江河日下的頹勢。沒想到，處處荊棘、重重阻力，也許還讓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孫乾沉默良久，朝面前的蕭望穹異常真誠地說道。
孫乾突如其來的歉意，讓蕭望穹有些不知所措：“部長，你相信我不是那個泄密者了？”
孫乾點了點頭：“其實進來之時，我依然還是懷疑你的。但就在剛才，老林提醒了我，收益最多的人，才是始作俑者。也許，我知道是誰了。”
“誰？”眾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不重要了。”孫乾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接著對蕭望穹說道，“無上動力事件，我用自己的免職，換來了你兩個月繼續留任。如果拿下耀華，你在院里的地位將穩若磐石，我也能重返部長之職。我本以為這個緩兵之計絕無破綻，因為拿下耀華的高精度機械臂，我信心百倍。有耀華顧總的鼎力支持、盧副總的精心斡旋，再加上諸位的傾力相助，后續耀華的資金一旦跟上，不僅能解TCR-2型機械臂之圍，高精度機械臂也能一飛沖天，從此跳出國際技術寡頭的圍獵……”
說到這兒，孫乾激動得難以繼續，有了抽泣之聲。
這不是委屈，而是不甘。
他好不容易穩定住了情緒，才繼續說道：“沒曾想時丹比的警惕性竟如此之高，決不允許國產挑戰者的出現。唉，我們不能怪別人手段卑劣，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老孫，也不能這么說，他們做了多少年，我們才做多久？沒必要妄自菲薄。這事過后，我對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心懷大業、韜光養晦多么不易。”陶悅安慰道。
“小陶，你的視覺系統還是給了他們極大的震撼，連一點兒反駁之語都說不出來，從今以后，他們也不敢小瞧我們。”
陶悅搖搖頭：“任何科技產業都是一個整體。一個點好突破，但意義不大，整體突破才能實現真正的超越。”
眾人輕輕點頭。
大家沒想到，陶悅雖然看著年輕高傲，但卻成熟清醒得可怕。
孫乾忽然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躊躇片刻才輕聲說道：“小蕭，今天大家來，是和你說再見的。”
蕭望穹一時沒反應過來。
和我？
大家？
“你被開除了。”蘇硯聲見蕭望穹不明就里、孫乾語義含糊，索性挑明。
蕭望穹沒想到孫乾鋪墊了這么久，原來最后的鍋還是自己來背。
委屈、憤慨、不解等情緒忽然從心底噴薄而出，蕭望穹緊緊咬住嘴唇，睜大眼睛，不讓淚水從眼眶滑落。
他在心里咒罵自己此刻的無力：不是一向殺伐果斷嗎？不是從未被感情和情緒所左右嗎？此刻怎么會有難以抑制的不舍和屈辱？
不！
這不是真實的我！
不是那個從來只會一往無前、瀟灑轉身的蕭望穹！
絕不是！
淚珠終究還是砸向了地面，砸碎了蕭望穹第一次的故作堅強。
“喲，都在呢。”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笑著走了進來。
“李……李副院長？！”
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身體，連一向玩世不恭的林棲鶴都緩緩站起身來。
蕭望穹趁機用手擦拭掉眼淚。
“蕭望穹，很委屈吧。這研究院啊，也不是一方與世無爭的凈土，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就有明槍暗箭。”李副院長一眼就看見了蕭望穹臉上的淚痕，笑著說道。
“您……記得我？”
“當然，你可是孫胖子極力推薦、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職位力保的人才，我怎么可能不記得。”
那日的面試，要不是李副院長一錘定音，說不定其他部門的領導還要在蕭望穹的入職問題上作祟。
“李副院長，您怎么找到這兒的？”林棲鶴警惕地問道。
李副院長管著全院的科研項目，根本無暇關注這個隱秘的角落。
“從你們第一天入駐這里，我就知道了。”李副院長笑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孫乾笑道：“老林，你不是問過我，何必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來做這件前途渺茫的事嗎？其實我只是這個項目堅定的執行者，真正的籌劃者，是李副院長。”
李副院長依然一臉笑意，但大家的嘴巴已經驚得合不攏了。
難怪蕭望穹能在孫乾一個小小副部長的力保下破格順利入職。
難怪孫乾敢動TCR-2型機械臂經費保障的腦筋。
難怪蕭望穹在無上動力事件后還能續命2個月。
這都是李副院長在背后的有力支持。
“院里的科研現狀，其實在場各位都心知肚明。一潭死水，總要有一條鯰魚才能攪起波瀾。你們都是院里的精英，卻因為種種原因得不到重用。我始終認為，中庸之道，絕不能成為重用之道。科研人員，就得獨樹一幟、特立獨行、自成一派、劍走偏鋒。你們都是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不能只在邊緣徘徊！我選中你們，因為你們就是那條鯰魚。其實，你們都好說服，我沒想到的是，身居高位的孫乾還能和我一拍即合。當我向他說出心中所想，他想都沒想，就用一句話回答了我：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李副院長看了一眼孫乾，眼里都是感恩。
孫乾笑了笑，眼中淚花閃動。
士為知己者死，這應該就是此刻最好的詮釋。
“哎，我本以為計劃周祥，誰知百密一疏，是我低估了那些國際巨頭斬草除根的決心！這次不僅出師未捷，還損兵折將，是我做得不夠好，失敗不怪大家。不過，我們雖敗猶榮。”李副院長說到最后，神情也變得落寞。
在場所有人都激動萬分。
大家沒想到，像他們這群早已脫離主流的末流、毫無存在感的存在，竟能讓院里排名第一的副院長李副院長另眼相待。
沒有人愿意永遠身處黑暗，都渴望光明到來。
此刻，就是他們的光明。
只要做到，就一定會被看到。
李副院長扭頭看了一眼孫乾，說道：“小孫，你不用走了，院里還需要你。TCR-2型機械臂項目的失敗，我會負全部責任。”
“李副院長……”
孫乾還想爭辯，李副院長朝他擺擺手：“無需多言，院里已經定了。”
李副院長說完，緩緩走向蕭望穹。
他的每一步，都略顯沉重。
走到蕭望穹面前，他停下腳步，直視蕭望穹的眼睛很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氣：“小蕭，對不起，你可能要暫時離開。在我這個位置上，也有很多無可奈何之事，我只能棄車保帥。不過你放心……”
“我能理解。”
蕭望穹笑了笑，打斷了李副院長的話。
此刻，蕭望穹的內心忽然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瀾。
內疚、憤慨、委屈等此前一系列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
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永遠都無法掌控自己，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前途命運。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應該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