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耀眼的學歷，就不配談高深的學術？！”
“非名校畢業，所做的創新、研究，就不配與學術沾邊？！”
“什么狗屁道理！”
蕭望穹內心的憤怒，如死寂許久的火山再次噴涌，灼燙了他的心。
他已很久沒有過想據理力爭的沖動了。
即便自己的研究成果被無上動力據為己有，他都只是淡然一笑。
他可以接受客觀公正的審視，但無法忍受毫無邏輯的輕視。
蕭望穹正欲張嘴，孫乾這個胖子還是快了一步。
郭主任精準點殺的槍聲未息，他摧枯拉朽的炮聲已起。
“郭主任，你的人工智能研發中心，目前還僅是紙上談兵的階段吧。”孫乾眼神閃爍，笑容憨厚。
他雖身在面試官陣營，干的全是釜底抽薪的事，生動詮釋了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你……”郭主任憋出內傷。
“再睿智的大腦，都需要協調敏捷的身體來配合吧。更何況現階段我們的人工智能相當于腦殘，一副好的軀體更能彌補運動神經的不足。”
孫乾說完，朝蕭望穹努了努嘴：“蕭望穹最擅長的，就是為腦殘們打造一副靈巧的好身板，正好彌補人工智能研發中心的短板，對吧，小蕭。”
蕭望穹忍俊不禁，不知道此時點頭，算同意還是惡意。
謹慎起見，他只好保持自己的頭部不偏不倚。
“這素昧平生的胖子，真是來面試自己的？怎么看起來是來背刺主子的？”蕭望穹對孫乾上演的這出舌戰群儒的反間計，疑惑不已。
“對于像我們這種機械類的應用學科來說，空談學術毫無意義。你可以說它是高屋建瓴，我也可以說它是空談誤國。”孫乾一鼓作氣，再放厥詞。
面試官集體沉默。
有人再次拿起桌旁蕭望穹的簡歷，不知是否在查看社會關系欄里有沒有親屬姓孫。
孫乾踐行了孫姓先祖的制勝兵法：知己知彼，內戰不殆。
“小孫，看來這人你是要定了？”
一直沉默看戲的李副院長終于開了口，面色凝重。
孫乾點頭。
“進你的項目部？”
孫乾再次點頭：“準確地說，是通用型機械臂開發小組。”
李副院長隨即收起桌上的筆記本，起身。
其余五人均慌忙隨之起身。
李副院長走到門口，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孫乾，又再次上下打量了蕭望穹，說道：“小孫，你的項目部進一個人，你說了就算，其實沒必要搞這么大陣仗，讓人看了笑話。”
孫乾憨厚一笑：“院長，畢竟是破格，我怕壞了研究院的規矩。”
“規矩？哈哈哈。”李副院長笑了，用手指點了點孫乾,“你剛才刺刀向內，就毫無規矩可言。我看你不是怕壞了規矩，是拉上我們一起分擔責任吧。”
其余四人連忙贊許地點頭。
楊部長甚至笑道：“孫胖子這是搞陰謀詭計。”
孫乾慌忙擺手：“院長，我可不敢。這小子日后若出了差池，責任全在胖子我，與諸位無關。引各位現身，僅僅是我為了省事，想一次性把事情解決了。畢竟這種破例之事對按流程、講章法的研究院來說，很難破局。分頭擊破太繁瑣，不如一起擊破。”
難怪孫乾在機械研究院干了這么久也僅是一個副部長，當眾揭丑亮短是一點兒也不含糊。
“一起擊破？”
五人聽到他這番話，眉頭緊鎖，面面相覷。
要不是李副院長礙于身份，估計也會如其余四人一樣對他怒目相向。
孫乾連忙戰術性低頭、撓頭，避敵鋒芒。
還是李副院長勉強笑著打了個圓場：“小孫戰力了得，以一敵十，要是能將這股沖勁用在TCR-2型工業機械臂的研發上，應該早就拿下淡藍科技公司的訂單了。你要擊破的不是我們，是東海自動化所，是北方重工！可不要找錯了目標。”
“是，院長說的是，是我失言了。您放心，TCR-2型工業機械臂的攻堅戰已經打響，到時您就等著看鹿死誰手吧。”孫乾將拳頭斜握胸前。
孫乾只顧鏗鏘表態，并沒有注意到其余五人的臉。
但他們一閃而過的表情，卻被蕭望穹盡收眼底。
那是一種微不可見、意義不明的笑，很容易被人忽略。
蕭望穹之所以沒有忽略，是因為他對這種笑太熟悉不過了。
譏笑。
“那就等著小孫的好消息！”李副院長說完，大踏步邁向會議室的大門。
“院長，那小蕭加入我們研究院的事……”孫乾搶上一步，用半個身位攔住了李副院長的去路。
李副院長笑著扭頭對人力資源部楊部長說道：“老楊，你就給小孫辦了吧。他都擺出這架勢來了，你要是不點頭，這鴻門宴我們可就有來無回了。”
五人都笑了。
楊部長連忙點頭：“院長你就放心吧，這事雖說不合規矩，有些棘手，但您發話了，我一定全力辦好。”
李副院長笑道：“老楊，就這件事上，你們幾個都得向小孫好好學習。”
李副院長此話一出，孫乾滿臉疑惑，其余四人更是納悶。
“小孫這出把我們‘一起擊破’的圍殲戰也算得上是頂級陽謀了。”李副院長索性依靠在門框上，微笑著解釋，“正所謂陽謀無解，其實它的真正含義是：極度坦誠的人，任何人都無可奈何。小孫朝我們射出第一顆子彈時，就已經明牌了：他就要這個人！雖然他的底牌也僅有一張：在無上動力干過。其實這些與自身學歷、與我們院的慣例相比，挺沒說服力的。”
李副院長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蕭望穹一眼。
李副院長的眼神里讀不出任何信息，蕭望穹的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不過蕭望穹對李副院長關于陽謀的解釋，倒是十分認同。
他一直認為，一個人真正的智慧和力量，不在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里，而在高認知和強大的執行力當中。
陰謀再完美，終究百密一疏。
算計永遠是漏水的竹籃，而坦誠才是載舟的江。
“老楊，老郭、老高、老郭，很多人都說官當久了，當大了，城府就深了，我看未必，我們五人的城府，不及小孫一二。”
李副院長繼續語出驚人。
孫乾一直綻放的笑容忽然在臉上凝固、凋謝，呈現出尷尬的褶皺。
“院長，我……”孫乾張口解釋，但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李副院長笑著擺擺手：“小孫，別緊張。別人的城府，是將真實的自己隱藏，而你的城府恰恰相反，是讓真實的自己無處遁形。這世間最深的城府，其實就四個字：光明磊落！”
李副院長說完，老楊他們低頭陷入了沉思，而孫乾則長出了一口氣。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李副院長笑著問道。
孫乾連忙讓開身子，目送著李副院長五人從自己的身旁魚貫而出。
“小蕭，還愣著干嘛，走啦。”
當五位領導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在樓道盡頭后，孫乾這才回身沖蕭望穹笑道。
“面試……結束了？”蕭望穹一臉疑惑。
“當然。”
這真是世間從未有過的面試景象，求職者連一句話都沒說，就被主考官抬進了單位。
提刀的人，竟是替他捉刀的人！
一反常態這個詞都難以形容這詭異的場景，一返變態吧。
當蕭望穹跟在孫乾后面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局促的自己、戰斗的孫乾、俯視自己的領導似乎還在眼前。
他還沒完全從這與眾不同、令人震驚的面試中回過神來。
不過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此高規格的面試天團，并非是因為他重要，而是pass掉他很重要。
“部長，為什么是我？”這個疑問，在蕭望穹心里憋了很久。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憑什么拼盡全力保他。
孫乾笑了笑：“以后你會知道的。”
“等著吧，接下來，我會讓所有不看好我的人，瞪大眼睛仰望！”
蕭望穹的心中燃起斗志。
人在逆境之中，要么死，要么生。
而這種艱難的生，最能激發無限潛力，生長出蓬勃向上的斗志和勇氣。
只不過對蕭望穹來說，被人輕視，其實早已不算逆境。
往事歷歷在目，呆立在已經不屬于自己的工位旁的蕭望穹有些恍如隔世。
孫乾兌現了他當初的承諾：這小子日后若出了差池，責任全在胖子我。
從一開始，孫乾便替蕭望穹擋下了所有。
而蕭望穹的宏圖大愿卻在孫乾的庇護下舉步維艱。
兩個月！
在之前的蕭望穹看來，用兩個月時間完成高精度機械臂大模型無異于癡人說夢。
但現在，他必須以夢為馬，不負孫乾！
這已經不再關系他的走留，而關系榮辱、關系報答！
因為，孫乾所做的一切決定，原來都是為了他！
士為知己者死。
蕭望穹愿意當這個士。
暗下決心的蕭望穹，忽然感到身旁射出一道怨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