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蕭望穹和大家一樣，準時從電梯里走下。
只不過他還得穿過五樓所有的項目組，走到盡頭，擰開鎖芯帶銹的門，到達自己的工位。
沒人留意他的行蹤，也沒人在意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如同沈謹的判斷，邊緣的地方，永遠沒有光，永遠陷于黑暗。
蕭望穹甚至篤定，連住在同一片屋檐之下的沈謹也不會關注他的行蹤和舉動。
“但那又怎樣？火種總是在黑暗的地方才會被發現。”蕭望穹毫不在意惡劣的工作環境。
只要能從事機械自動化方面的研究，他就非常滿足。
而且高精度機械臂還與他的夢想息息相關，他就更會全力以赴了。
屋里非常安靜，只有蕭望穹一個人。
其他人都有所屬的部門，這個時候，他們還困在各種交班會、工作布置會、技術研討會之中，沒有個把小時來不了。
蕭望穹喜歡這種獨自一人的寧靜。
他在面前鋪開一張四開的白紙，仔細鋝平，然后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掏出鎮紙，壓住紙張的邊緣。
接著，他繼續從包里掏出各種尺子、圓規、橡皮、繪圖筆……在左手側依次排開，整齊放好。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每一步都鄭重其事、熟練非凡，又如同擺兵布陣的將領，肌肉形成的記憶讓所有工具即刻歸位，組成最犀利、最趁手的陣型，任主將肆意調遣差使。
大一學習《機械制圖》課養成的習慣，蕭望穹一直延續至今。
即便如今電腦繪圖早已取代了手工標繪，但蕭望穹依然喜歡在紙上繪制機械結構的總體框架。
他始終覺得，要是放在古代，他這人得歸于工部，算手工匠人。
大國匠人，都得精于自繪圖紙、自做零部件。
親自上手的東西，才會沾染自己的智慧和靈性。
而這一切，都從圖紙開始。
所以，他的每一個發明創造，每一個一時興起制作的小玩意兒，都有一張他自己手繪的圖紙。
電腦只是輔助。
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后，他便托腮沉思。
孫乾雖沒有說得太明，只是籠統地提到了半導體封裝。
半導體封裝是一個比較大的概念，涉及材料到產品的整個過程。
根據材料屬性分類，可以分為集成電路、分立器件、傳感器等設備封裝技術。
而最新的先進封裝技術，根據封裝尺寸的大小和精密程度，又分為芯片級封裝、晶圓級封裝、系統級封裝等。
蕭望穹有一種直覺，孫乾想做的，是基于芯片的封裝。
芯片封裝指的就是集成電路的封裝，屬于半導體封裝中最核心的分支，也是科技含量最高、難度最大的技術。
我國目前還未完全掌握芯片封裝技術，缺項很多。
但缺少自研的自動化程度高的高精度機械臂是一個重要的方面。
如果在這個方向取得突破，封裝技術將向前邁出決定性的一大步。
而采購高精度機械臂的廠商，一定是芯片廠商。
“可是，還沒聽說國內哪個廠商大規模投產了國產先進芯片。今年是2016年，全球芯片制程的核心里程碑是16nm工藝規模化商用，臺積電已經實現了大規模量產，而英特爾已經朝著更先進的10nm制程邁進。據我所知，國產芯片才剛剛進入28nm的賽道，早已被遠遠拋在后面，只能在低端市場求生存。而國產封裝設備更是落后于芯片產業，即便是28nm，也只有進口封裝設備才能滿足技術要求。我們沒有技術，沒有市場……所以，老孫說的研發資金，是從天而降的餡餅，還是僅是天降的祥瑞？”
蕭望穹冷靜地分析著高精度機械臂研發的可行性。
他知道，沒有需求，就沒有資金，更不會有成果。
而沒有成果，哪來的需求？
這是徹底的悖論，根本看不出破局之道。
孫乾只是給大家畫了個虛無縹緲的餅。
但如林棲鶴那樣的老狐貍，看不出來嗎？
一定看得出來！
那他又為什么要躬身入局？
蕭望穹笑了笑，想到這兒就夠了。
科研需要邏輯，但絕對不能拘泥于邏輯。
如果研發一開始就能形成完整的閉環，那那些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又怎能在中途加進來？
科研如同夜行，只要前方有微光，朝著光的方向走就行，也許那只是飄飛的螢火，也許只是木屋的燭光，也許只是林中的煙火，但總有一個，會是刺破黑暗的曙光。
蕭望穹永遠相信，只要走下去，就成功了一半。
因為結局只有兩個：要么走對了，要么走錯了。
走錯了如果還能堅持重新選擇方向，那成功的機率就會不斷上升！
總有破局之道。
只要不發生最極端的情景，就能不斷接近成功。
而這種最極端的情景，就是走散了。
蕭望穹難能可貴的品質，就是只要他一旦選擇，就絕不會再回頭，一直步履不停。
“那就按照芯片封裝的技術指標，設計機械臂吧。”
蕭望穹在心中下定決心，于是提筆開始在紙上撰寫技術參數。
骨頭總是從最硬的開始啃，誰叫他自己一直嘴硬呢？
“機械臂采用最基礎的6軸結構吧，這是最基礎的，也能完全滿足需求……支持360°無死角運動……單軸旋轉角度精度按照度來設計。”
“機械臂的材質要么直接上最頂級的高強度碳纖維？哦，不不，科研經費還沒著落呢，要么退而求其次，鋁合金材質也能基本實現輕量化與剛性的平衡……”
蕭望穹一會兒仰頭輕聲念叨，一會兒在紙上興奮地寫寫畫畫，一會兒又停筆凝神，進入到了設計的人我兩忘境界，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和周遭的一切。
他的眼里、心里和腦里，只有機械臂。
直到研究室的門被“砰”的一聲猛然推開。
蕭望穹嚇了一大跳，連忙看向門口。
蘇硯聲一臉怨氣地走了進來，把手中的筆記本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怎么了？你這是轉換成了火藥驅動模式？”
蕭望穹剛剛設計完機械臂的驅動模式，順勢開了個玩笑。
他也趁機抬腕看了看表，驚嘆自己已經工作了兩個多小時而不自知。
“這開會就跟便秘一樣，又臭又長！最后擦屁股的任務，又落到了我頭上！老孫不給力啊。”蘇硯聲氣鼓鼓地走到蕭望穹身旁，一眼就看到了他畫的圖紙。
“這你畫的？”蘇硯聲驚呼道。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詳盡、精準的手繪圖紙了。
“你這手紙……呸，擦屁股都擦出職業操守、專業術語了，你這手繪圖紙少說得有幾十年的功力吧。”蘇硯聲看了看蕭望穹同自己一樣年輕的臉，眼中難得露出欽佩之色。
“也就幾年，唯手熟爾。”蕭望穹撓撓頭，謙虛道。
“小蘇，是我哪兒對不住你了嗎？”
門口傳來孫乾的聲音。
蕭望穹深吸一口氣，偷偷卷上圖紙，生怕接下來的口水戰，會錯傷自己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