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叫黃翔的人以梵天科技的名義打來的款。”蕭望穹一臉平靜地說道。
“黃翔……”紀軍略微遲疑片刻，便笑道，“那倒確實是他一貫的做事風格。”
“你認識他？”蕭望穹有些驚訝，他沒料到紀軍竟然認識。
紀軍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熟悉他嗎？”
蕭望穹搖頭：“也就只在一次宴會中打了個照面，不過彼此都不認識。”
“那他怎么盯上你的？”
“他也出席了M國的機器人峰會。”
紀軍笑了起來：“在你眼中失敗的謝幕，竟被人看成了成功的母親！哈哈哈。黃翔的眼光倒真如傳說中的毒辣。”
“老紀，你就別賣關子了，其實這四天來，我坐在這兒想得最多的就是，我該不該拿這4000萬。”蕭望穹一臉苦悶。
“腰纏萬貫還裝出一副受害人的楚楚可憐，通宵達旦地獨坐尤憐，還熬紅了雙眼？望穹，你演技了得啊，害得我白擔心一場。”紀軍假意慍怒道。
“行了，你就別消遣我了，快說說黃翔這個人。”
“其實我對他也不了解，只不過這人名氣很大，行事卻極其低調，資本市場很少聽到他有什么驚天駭俗的大手筆，近年來更是銷聲匿跡，要不是你提起，我完全都想不起這個人來。”
蕭望穹想起那晚黃翔在鰭合軒光鮮的人群中，一開始也并不起眼，可那驚世絕艷的竹劍分魚，真有天下舍我其誰的霸氣。
待魚盡氣收，后來也不知道他怎么走的，頗有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韻味。
“他起家于超飛公司，是最早的創始人之一，負責超飛開創性的固定總距旋翼無人機最核心的技術：飛行控制。據說在當時國內小型飛行器飛行算法專家里，他能排進前三，行業里毫無爭議的年輕有為的技術高手。超飛公司后來的故事你肯定清楚，不僅幾乎壟斷了國內商用無人機市場，還拿下了全球80%以上的份額，如今早已是中國先進科技的一面旗幟。黃翔就是在超飛即將進軍國際市場、取得巨大成功的前夕，主動辭職離開的。他的離職在當時也掀起了軒然大波，有人對超飛在失去黃翔后，技術的快速迭代是否會放緩直至終結，超飛的后續產品能否在全球市場始終領先持謹慎和懷疑態度；有人惋惜黃翔這是目光短淺，倒在了更加耀眼的未來前。”
紀軍說到這兒，輕嘆一聲：“當黃翔決定離開后，立刻果斷兌現了自己的全部股份，一點兒沒留！少說也有幾十億資金到手。如果留到現在，百億不成問題。你看，黃翔這人做事是不是特別違背常理、不合邏輯、讓人琢磨不透？不過，我認為，激流勇退之人，不一定就是目光短淺。他這樣做，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看到了超飛的極限，另一個，就是看到了某個比無人機更為廣闊的科技市場。”
紀軍見蕭望穹陷入沉思，笑了笑，繼續說道：“他找到你，而且一出手就是大手筆，這已經毫無辯駁地證明，他離開超飛的原因就是后者。他看好機器人這個如今并不被人看好的未來產業！”
蕭望穹點頭。
他忽然發現，紀軍的洞察力極其敏銳，幾個簡單孤立、不同時期的事件都能立刻串成一條邏輯嚴密、接近真相的鏈條。
“所以，他離開超飛后，就立刻入局了機器人行業？”蕭望穹問道。
紀軍搖搖頭：“不一定，如果他真躬身入局，憑他在行業里引人注目的身份地位，絕不可能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我倒是覺得，他是藏身幕后、暗中布局。”
紀軍說完，低頭沉思片刻，又問道：“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
蕭望穹搖頭。
“還有誰？”
“淡藍科技的CEO，梵天科技的技術總監，也是我的前同事。”
紀軍眼露驚訝之色，喃喃自語道：“淡藍科技，國內工業機械臂制造的巨擘；梵天科技，號稱‘中國硅谷’應龍谷的一家新興機器人公司，成立伊始就把開發人形機器人作為自己的終極目標，所圖甚大。黃翔能讓這兩家公司的高管任其驅使，還不說明問題？”
蕭望穹驚愕地看著紀軍：“想不到你一個搞金融的，對科技行業竟了如指掌？”
紀軍一臉得意：“小蕭同志，你還太年輕，只知道一門心思地搞科研，這很危險吶。我告訴你，金融天然就和產業密不可分，可以是產業最澎湃的春藥，也可以是產業最致命的毒藥。站在更高維度來說，金融決定著產業的生死。你現在不就面臨著資金短缺帶來的死亡預告嗎？”
蕭望穹噘著嘴，不服氣地說道：“我現在面臨的是資金過剩帶來的煩惱。”
“哈哈哈。”紀軍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過很快，他就止住笑，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問你，黃翔給的這筆錢，是你們經過前期多次洽談、達成合作意向后確定的首輪投資？”
蕭望穹搖頭：“這筆資金是突然打進公司賬戶的，未經商談、毫無預兆。”
紀軍的臉色由嚴肅變得冷峻：“沒有附帶任何條件？沒有明確資金用途？沒有定義雙方的權利義務？”
蕭望穹繼續搖頭：“什么都沒有！就像……天上突然掉下的餡餅。”
紀軍不再說話，低頭沉思。
氣氛忽然變得凝重，紀軍面露憂色、如臨大敵。
看著面前的紀軍沉默不語，蕭望穹的心也隨之急速下墜：“是有什么問題嗎？”
紀軍緩緩抬頭，聲音低沉，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放得又緩又重，生怕蕭望穹漏掉一個字。
“這世界運行的本質其實就兩個字：交換。從古至今，由國及人，概莫能外。而突然掉在你面前的肥肉，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你根本吃不到。它始終就在嘴邊晃悠，你甚至能聞到肉香，但你前進一尺，它就后退一丈，引得你不斷奔跑追逐。它雖近在咫尺，但就是求而不得。看似沒有交換，其實不然，他用虛幻的目標廉價甚至無償地換走了你為之付出的努力和時間。”
“老紀，說那么多，不就是畫餅嗎？”蕭望穹撇撇嘴，“黃翔也沒給我畫餅啊，他連一個目標也沒給我定，甚至連一個要求都沒提。”
紀軍笑笑，沒有辯駁，而是接著說道：“釣過魚嗎？扔在魚前的魚餌，沒有附加任何目標和條件，但他要得更狠，那就是你的命，這就是第二種可能，你一口就能輕易吃掉的肥肉。”
蕭望穹的臉色變了。
如此說來，黃翔扔在他面前的，不就是魚餌嗎？
這哥們兒是懂魚的，不然也不可能把魚分割得明明白白。
紀軍看到蕭望穹瞬間變得憂郁的眼神，笑道：“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望穹，你就是那條被人拋下重餌的大魚。如果你咬了鉤，以后這千陽科技還是不是你的為未可知，甚至連你自己都會被擺上貨架。你那么聰明，怎么還能為這個顯而易見的事糾結四天？”
蕭望穹笑了起來。
聲音嘶啞，笑容凄涼。
“要是我不咬鉤，同樣也會成為劉老的盤中餐。只要是魚，就逃不過魚的命運，殊途同歸罷了。至于最終的結局，只取決于釣魚人想要什么，是殺是養是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就是不能將一切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下場，所以，我誰都不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