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整理桌面的年輕人已經停下了手里的活，正用一種怨毒的目光注視著蕭望穹。
“素未謀面，何以至此？”蕭望穹心里一驚。
他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的確陌生，絕不認識。
可他目中的怨毒又是如此真切，仿佛蕭望穹于他而言，有不共戴天之仇。
蕭望穹心中好笑：這是什么道理，世上難道還真有無緣無故的恨？
“小蕭，剛才你走得匆忙，我見你還有些相框、書籍沒有收拾吧。”孫乾瞥了一眼年輕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一絲不懷好意，朗聲說道。
蕭望穹點點頭，走到工位旁，年輕人沒有絲毫讓位的意思。
陸天舒趕緊拉了年輕人一把，年輕人這才不情不愿地側身讓出一條道。
蕭望穹看了看桌面，哪還有自己相框和書籍的半點影子。
他目光下移，這才發現桌旁的地面上，正橫七豎八地躺著自己的書籍。
蕭望穹扭頭瞪了年輕人一眼，年輕人竟若無其事地迎上他的目光，相當理直氣壯。
蕭望穹沒有說話，只是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撿起書籍，每一本都用手撣了撣上面的塵土，一本一本在桌面上摞好。
撿完書籍，他又打開每一個抽屜，收走自己的小物件。
“小心點，別拿錯了我的東西。”小年輕不客氣地吼道。
蕭望穹笑了笑，并未搭理。
見蕭望穹收拾完所有東西，孫乾漫不經心地瞥了年輕人一眼：“小蕭，委屈你了。這工位啊，也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有人靜水深流、面朝大海；有人半罐而響，撒潑倒地。你別太在意。今后，你就在那個房間辦公，免得被叮咚響水打擾。”
孫乾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年輕人氣得小臉通紅，但也只能沉默無聲。
孫乾雖已不是部長，但在科研方面，仍是院領導十分倚重的一員大將，余威尚在。
像他這種新人，豈敢輕易得罪？
陸天舒連忙訓斥道：“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小蕭也算是你的前輩，你什么態度！”
年輕人這才低下一直高昂的頭。
“看來還是陸組長有手段，這小子看起來桀驁不馴，倒是服他管。”蕭望穹在心里想道。
蕭望穹把自己的東西搬到盡頭的房間。
下午，孫乾又召集大家開了一次會，進一步詳細商討了工作流程和細節。
所有人都來了，只有小陶沒來。
“既然是一個團隊了，那晚上我們好好慶祝一下。我請客。”會開得很快，蘇硯聲見大事已了，興沖沖地開始安排晚宴。
“你們聚，晚上我還有事，儀式這玩意兒，我向來覺得就是假把式。說著言不由衷的話，表達著假惺惺的祝福，留下一張團結一致、眾志成城的照片，陶醉了自己，感動了別人！沒用！科研是嚴肅的事，得拿出真本領，做出真東西，不是真烘托氣氛。”林棲鶴說完，慢悠悠地踱出房間，留下一個模糊的瘦削背影。
“這老林，就是話多，說話從來不留情面，所以領導都不待見。儀式感還是要有的，你們幾個，別被他的三言兩語擾了雅興，教員還說了，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哪能只嚴肅呢？晚上你們去，玩得盡興。”孫乾見蘇硯聲面露慍色，連忙好言相勸。
“本就不想帶這老古董，只是跟他客氣客氣，他還蹬鼻子上臉了，這么好為人師，咋也沒見成為哪位領導的帝師？孫研究員，晚上你跟我們去吧，你是這個組的靈魂，靈魂要是不去，我們不就等同于行尸走肉了嗎？”蘇硯聲的情緒起伏變化很快，剛剛還落入低谷，現在就已笑著攀上高峰。
孫乾擺擺手：“我就不去了，老了，喜歡粗菜淡飯、清凈自在。你們去就好。對了，小蘇，以后就別叫孫研究員了，顯得生分，就叫老孫。蕭望穹，你也是，也別部長部長地叫了，別人聽見了，還以為我對這個職位假意辭讓、割舍不下呢。”
孫乾說完，也離開了。
屋里只剩下江浸月、蘇硯聲和蕭望穹三人。
“美女，你應該不會拒絕我的邀請吧？”蘇硯聲看了一眼此時沉靜如蘭的江浸月，隨即低頭用腳犁地，輕聲問道。
向來斗膽的他不知道為什么，一直不敢正眼對視這位斂盡鋒芒、沉默寡言的冷艷美女。
她眼中那洞察一切的隨性，身上那閑人勿近的清冷，不知道得有多少千回百轉的離奇故事才能成就。
女人身上的故事對男人有著天然的吸引力，男人就像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喜歡故事，更愿意編纂自己的故事，用來進入女人的故事。
有故事的女人，就像一本厚厚的故事書。
男人拿起了就會沉溺其中、愛不釋卷，因為書中精彩絕倫的故事給他提供了無數種欣喜的情節和可能，放飛了他更多的幻想。
但故事終究是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會故去，成為往事。
閱盡千帆，歸來往往只是遠影孤帆。
“你問他。”江浸月看了一眼蕭望穹，冷冷地說道。
蘇硯聲心花怒發。
他對勸說江浸月毫無自信，但要拉走蕭望穹，自忖手到擒來。
“喂，小蕭，三人行必有我施！我是施主，我出錢！能否和美女共度良宵，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你晚上去不去，想好了再回答。”蘇硯聲一邊說，一邊沖蕭望穹擠眉弄眼。
蕭望穹沒想到江浸月竟把主動權拱手讓他。
他看了一眼江浸月，江浸月的目光恰好正看向別處，只留下半張微紅卻毫不在意的側臉。
“我……對這些其實沒……”蕭望穹本能地拒絕。
“沒什么可猶豫的，是吧。那就說定了，我這會兒就定位子！”蘇硯聲見勢不妙，立刻堵住了蕭望穹的嘴，替他做了莫須有的決定。
為了不讓蕭望穹反水，蘇硯聲立刻掏出手機，頃刻之間就訂好了地方。
蕭望穹啞口無言，只好無奈地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起身：“那就下班見！”
她目不斜視地和蕭望穹擦肩而過。
蕭望穹嗅到了一股淡雅的茉莉清香。
蘇硯聲呆呆地看著江浸月白得耀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竟一時忘了咽下口中充盈的口水。
“沒想到我們院里還有如此絕世佳人！小蕭，我倆艷福不淺啊。”蘇硯聲慌忙擦拭掉嘴角溢出的口水，“下班后，樓前廣場等著我。”
蘇硯聲拍了拍蕭望穹的肩膀，隨即匆匆朝門口奔去。
剛一出門，他又回轉身來：“小蕭，上午你正面捅刀子的事，小爺大人大量，就不計較了，以后，記住，刀口向外！”
蕭望穹笑了笑，不打算過多解釋。
在他簡單的世界里，他只尊重事實，從不做違心之舉。
王圣人曾說過，心外無物。
蕭望穹做事也如此，只問心，便無愧。
人一走，屋里一下子便冷清了下來。
蕭望穹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他這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個“實驗室”。
屋里還算寬敞明亮，容下十個人都毫無問題。
白色的實驗長桌擺放得橫七豎八，桌上凌亂地放著紙箱。
“這地方也夠亂的，以前應該是規整資料和器材、兼有整理間和倉庫功能的地方吧。”蕭望穹翻了翻紙箱里落著灰塵、厚厚的各類資料，在心里想道。
“在這種雜亂無章、灰塵遍地的環境下做實驗、搞研發……怎么能出成果？！”
蕭望穹嘆了口氣，拿起角落里的掃帚，開始清掃起來。
其他人都有去處，只有蕭望穹無處可去。
在自己這處唯一能夠安身立錐之地，蕭望穹覺得掃天下之前，得先掃這屋。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蕭望穹在心里一邊默念這句話，一邊揮汗如雨。
整個下午，蕭望穹都泡在這間屋里。
他就像生活在夾縫中的小白鼠一樣，修葺、整理著自己的家。
這里是他的容身之所，也是起錨之地。
臨下班前，孫乾推門走了進來，看著窗明幾凈的房間，滿臉驚訝：“你一個人弄的？”
蕭望穹擦了擦花臉，點點頭。
“組長……”
“私下里就叫老孫！”
“老……老孫，實驗室只是暫時表面清潔，這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添置空氣過濾器、潔凈工作臺、恒溫恒濕機、防塵門簾窗簾，排風系統和風管最好也改造一下……”
“小蕭，實驗室需要配置的設備，我比你清楚。都在安排中，不可能一蹴而就。像一些大型設備，就沒法搬過來。你記住，這里只是個備用實驗室，也可以看作半成品實驗室，重要的實驗，完全可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正規實驗室里做。”
不過，孫乾還是贊賞地看了看蕭望穹：“好了，別擔憂太多，我既然牽頭組建了這個小組，一定會全力以赴，你只要全身心設計制造出機械結構就行。蘇硯聲不是約了你們吃飯嗎？該吃飯就安心吃飯，去吧。”
蕭望穹點點頭，心道：“有些事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很難。比如吃飯，就只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