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總我沒聽錯吧？那可是中國機械37所！能與他們合作，那是多少企業……特別是民企夢寐以求的事，你讓我們拒絕和它合作？”沈謹覺得要么是自己幻聽了，要么是黃翔瘋了。
黃翔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再次將整個人陷進沙發里，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他瞇縫著眼，面帶笑意地看著沈謹揪心的模樣，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地說道：“小沈，在人生路上，你會無數次面對這兩個字：舍得。很多人在面對取舍的時候，永遠都只會看到‘得’。可古人為什么要把‘舍得’二字的‘舍’放在前面，而把‘得’放在后面呢？這是告誡我們，先要去舍，后才能得，整個詞的意思，不正好偏重前面那個‘舍’嗎？才是‘舍得’二字真實的含義。很多人不懂舍得，是因為大多數人目光短淺，只能看見眼下的一點兒利益。當你抬起頭，把目光放遠，把目標放大，把距離拉長，就不會只注意到面前陷阱上的一丁點讓你墮入深淵的誘餌了。”
沈謹依然疑惑道：“黃總，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37所的合作怎么會是誘餌？”
黃翔笑道：“當然不是，憑他們的體量和地位，沒必要和我們耍心眼。不過，和我們合作，僅是他們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這次的國家重大項目，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很多單位都沒想到，國家竟然會在人工智能機器人這個產業上突然發力。在國內，這個產業是完全沒有底蘊的，連有底子的單位都鳳毛麟角，國家機構更是不屑于在上面投入過多。”
黃翔說完，站起身來，再次踱步到窗邊，眺望著在陽光下金光閃耀的高樓玉宇，繼續說道：“蕭望穹的千陽科技和那個突然殺出的無名小子李楓理應毫無爭議地拿下這個項目，但項目辦公室還是顧及了那些國字號機構的面子，給了三個月時間同臺競爭，但成本嚴格控制在2萬以內，這就挑明了必須自主研發，而且大部分都得用國產部件。你認為短短三個月，他們就能開發出質優價廉的機器人？”
沈謹堅定地搖頭：“絕不可能。”
“當然。”黃翔滿意地笑了笑，“減速器是機器人最為關鍵的部件，項目會一結束，我就讓人放出消息，我們梵天科技已經自研成功了行星減速器。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尋求和我們的合作。”
“黃總，既然你放出消息，就是為了合作，那為何還要拒絕？”
“如果這次他們真能用我們的減速器渡過難關，拿到項目，你認為他們以后會怎樣做？”黃翔笑得很開心，笑得意味深長。
沈謹撓撓頭：“當然是繼續擴大合作。”
“年輕人，你還不懂江湖的險惡。像37所那些大牌，你認為他們永遠愿意低頭侍人？哈哈哈。”黃翔大笑道，“我來告訴你他們后續的操作：分析市場上所有的產品結構，拆解我們的技術方案，組織人員攻關，仿制加略微改進，性能只要優于我們就行。研制成功后，會一腳踢開我們。到那時，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沈謹瞠目結舌：“不會吧，還能有這種操作？”
黃翔深深嘆了口氣：“指揮棒指向哪里，他們必須首當其沖。”
“既然如此，那這次項目辦公室怎么會邀請蕭望穹他們？”
黃翔搖搖頭：“對此，我也非常納悶。也許，是因為機器人產業試錯成本太高、研發時間太過漫長，十年之內能見到實效都算快的了。項目辦公室早期就拉國家隊下水似乎不合時宜。當然，國家機構的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盤子大，項目多，戰線長，像機器人這種長期投入都不見得會有成績的弱勢項目很難引起他們的足夠重視，研發進展緩慢也許就在情理之中了。而像千陽科技、云勵科技這種小公司，一旦確立了公司發展方向，就會拼命朝前狂奔，死也得死在機器人產業的路上。一個是絕境求生，一個只是錦上添花，你說誰搏出來的可能性更大？”
黃翔一番深入淺出的分析，讓沈謹欽佩不已。
一個能掌控梵天科技、淡藍科技的人，絕對不是凡人。
此刻的沈謹有些自愧弗如，因為他隱隱知道，黃翔曾經也是一名科技工作者。
“能看清科技方向的人，和只能看懂科技本身的人，果然是天壤之別。”沈謹在心中暗自感嘆。
“所以，國家重大裝備項目辦公室也是看清了這一點？”沈謹的話再無此前的咄咄之勢，謙恭得有些謙卑。
黃翔滿意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已然成為國產減速器第一人的年輕人，心中那久違而熟悉的滿足感破土而出。
“也許。”黃翔說道。
沈謹仔細揣摩著黃翔這句模擬兩可的話中那異常篤定的語氣，片刻后才問道：“既然蕭望穹獲得項目的概率更大，那我們應該給他提供減速器，畢竟，千陽和那些大機構不同，它沒有精力和財力搞全產業鏈自研。”
“你說得沒錯。”黃翔點點頭，肯定了沈謹的觀點。
“那為何你還……”
“合作永遠都會有分道揚鑣之時，而只有完全控制，才能牢牢綁定。當你看好一個行業或是一家企業，不妨看遠一點兒，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而控制一家企業的東西，永遠不會是某一項關鍵技術或部件，那些所謂的‘卡脖子’技術，永遠都是暫時的，只能讓人短暫窒息而不可能永久死亡。與其卡脖子，還不如成為脖子。當你擁有了它的股份，你就成了它的脖子。一個咽喉要地，你還擔心控制不了？哈哈哈。”黃翔的眼中迸射出光來。
沈謹此前只見過黃翔溫文爾雅的一面，這種稍縱即逝的貪婪之色，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所以，我們不能給蕭望穹提供減速器。”黃翔恢復了平靜，冷冷地說道，“我們只能給他提供錢，5000萬！”
“換取千陽科技的股份？”
“你很聰明。”黃翔滿意地笑了，“所以他下次打電話過來，你應該知道說什么了。”
“下次？他還會打電話過來？”
黃翔高深莫測地點點頭：“一定的。這就是梵天科技的價值，你沈謹的偉大貢獻！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