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說來話長，這里不是說話的地兒，我們換個地方？”蕭望穹說道。
孫乾點點頭。
兩人來到研究院旁邊的一家小咖啡廳，每人要了一杯咖啡。
“說說吧，是不是想從我這兒打探消息？”孫乾端起咖啡，輕抿一口，笑著說道。
“打探消息？”蕭望穹皺了皺眉頭。
孫乾略微一愣，隨即笑道：“看來不是。”
他放下咖啡杯，看似隨意地說道：“前兩天院里開了個內部分析會，事關國家重大裝備項目。會上兩種觀點激烈交鋒，一種以陸天舒為代表的守舊派，想和京城大數據研究中心、中國機械37所這樣的重大裝備項目常客深度綁定，強強聯合組團拿下國家項目；一種是以李副院長為代表的創新派，他們不看合作公司的規模和行業地位，只看技術的獨創性、顛覆性和發展潛力。他們認為，在你的千陽科技的帶領下，一定能引領機器人技術的發展潮流。”
蕭望穹端著咖啡杯的手抖了抖，咖啡潑灑出來。
他慌忙放下杯子，孫乾已經笑著遞過來了一張紙巾。
蕭望穹一臉窘迫，不好意思地說道：“部長，剛才有些震驚。”
孫乾笑了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沒有再刻意糾正蕭望穹對自己的稱呼。
很多時候，人們對一個人的稱呼，源于這個人在自己心中的真實地位，早已超越了他身處的職位。
在蕭望穹心里，孫乾這個部長當之無愧，即便他早已不在其位。
蕭望穹敏銳地捕捉到了孫乾言談中不同一般的措辭：“在千陽科技的帶領下？”
孫乾笑笑：“一個項目，總有主導者和跟隨者。向導可不分巨人還是矮子。”
李副院長把院里的姿態放這么低嗎？
情愿當一個跟隨者和配合者？
“我有些好奇，您的消息還是如此靈通。”蕭望穹一邊斟酌用詞，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哈哈，畢竟在院里工作多年，多少還是有些耳目的。”
“李副院長為什么看好我？”蕭望穹緊接著問道。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孫乾笑而不答，只是靜靜注視著蕭望穹，目光中頗有藏而不露的深意。
孫乾那溫和而又洞悉一切的目光似乎能直達人的心底，盯得蕭望穹愈發窘迫。
蕭望穹問出這個問題后，才猛然驚覺，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憑孫乾和李副院長的關系，不是李副院長看好他，而是孫乾看好他。
兩人的關系看來非同一般，孫乾即便沒有再當部長，也能通過李副院長影響院里的重大決策。
難怪孫乾對免職十分坦然，沒有太大的變化。
想到這一層，蕭望穹的心里也好受了些。
“其實我今天來，并不是為了打探這些消息。”蕭望穹輕聲說道。
“哦？”孫乾著實吃了一驚，“院里機械臂的研發水平你是知道的，再怎么說也是國內頂尖，能爭取到院里的支持，是你贏得項目的一個重要籌碼。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院里把寶押在了誰身上？”
蕭望穹搖搖頭：“反正我從來不把寶押在別人身上，我能信得過的只有自己。”
孫乾笑了笑，眼里滿含欣賞之色：“我果然沒看錯你。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即便你不想知道，我也得告訴你。”
孫乾說完，深深嘆了口氣：“院里還是太過保守，永遠不敢嘗試新生事物和人。即便李副院長據理力爭，最后還是敗給了龐大的守舊派。院里決定，由陸天舒牽頭，和京城大數據中心、中國機械37所一起研發機器人。敗筆啊。”
“意料之中。”蕭望穹笑道，“對院里來說，這是最穩妥的路。”
“穩妥的往往最平庸。”孫乾搖了搖頭，然后話鋒一轉，“你既然不是來打探消息的，那究竟是來干什么的？”
“部長，幫我約一個人。”蕭望穹神秘一笑。
“誰？”
“陶悅。”
“怎么是他？”孫乾沒想到蕭望穹找的竟然是陶悅。
“我的四足機器人，缺少一套頂尖的視覺系統。”
“恐怕你要失望了。”孫乾輕聲說道，“高精度機械臂項目的失利，陶悅對你是……恨之入骨。”
孫乾的聲音更輕了，帶著惋惜：“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出賣自己技術成果的人。他常常把成果比作兒女，還說，賣兒女求榮的人，不配搞科研……”
孫乾說完，兩人竟十分默契地同時端起咖啡杯……
蕭望穹喝了一大口，平日里那苦后回甘的味道竟蕩然無存，苦澀里全是濃郁的酸味。
“所以……”孫乾猛咽掉嘴里的咖啡，似乎下定了決心，“真的是你把我們的技術方案透露給林婉柔的？”
蕭望穹抬眼看著孫乾：“部長，您認為呢？”
孫乾想了想，搖搖頭：“我也很難判斷。算了，事情都過去了這么久，追究下去也毫無意義。我現在就打電話幫你約陶悅。”
當聽說是蕭望穹約自己，陶悅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
孫乾在電話里好話說盡，陶悅才答應出來見上一面。
“你只有五分鐘的時間，什么事，趕緊說，說完就走。”陶悅坐在蕭望穹的對面，眼睛卻盯著咖啡店吧臺上那只瞇著眼躺著的懶貓，根本沒拿正眼瞧蕭望穹。
陶悅的裝扮依舊樸素、干凈，上身穿著一件藏青色夾克，下身穿著千年不變的黑色西褲，腳上一雙土布鞋。
他的臉色平靜而淡然，黑眼圈似乎更重了些。
他把腋下夾著的一本書輕輕放在了茶幾上，那是一本厚厚的英文書，英文不好的蕭望穹甚至看不懂封面上那幾個燙金單詞是什么意思。
對于陶悅寫在臉上的冷漠和厭惡，蕭望穹毫不在意，笑著說道：“老陶，好久不見。”
陶悅抬腕看表：“一分鐘過去了。寒暄就不必了，那是朋友間的禮節，你我之間沒有這樣的禮節。”
蕭望穹一聲苦笑，說道：“我的四足機器人，想用你的視覺系統。”
陶悅一臉平靜，嘴角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我的成果，再也不想成為別人的嫁衣裳了。”
“出賣技術資料的，不是我。”蕭望穹突然意識到，如果不能解開陶悅的心結，自己是無論如何拿不走那套視覺系統的。
“那是誰？”陶悅扭頭，目光終于正面射向蕭望穹。
蕭望穹頓時有了一種亂箭穿心的感覺。
“我不知道。”蕭望穹回答道。
陶悅沒有說話，直視著蕭望穹的眼睛。
蕭望穹毫無懼色，坦然迎上。
目光交匯，似在纏斗。
五分鐘后，陶悅收回目光，這才緩緩端起了蕭望穹為他點的咖啡。
咖啡微涼，唇齒留香，苦盡甘來。
“說說你的項目。”